這個問題如同一道閃電,在顏綺薇腦海中劃過白光。
一絲顫慄自脊骨上爬,她用了三秒鐘時間將其消化完畢:“你也……”
“果然是這樣!”夏夢笑得彎了眼,一把握住她手腕,“那本小說在不久前被莫名其妙塞到了我腦袋裡,《影帝獨寵小嬌妻》,甚麼亂七八糟的東西,我通讀了一遍劇情,快被噁心死了。”
顏綺薇也笑了:“你為甚麼會覺得,我也知道劇情呢?”
“因為在原有設定裡,梁宵身邊一直沒有別的女人啊。”她果然和小說描述裡一樣自來熟,說話時嘴角從來都翹起來,像永遠充滿朝氣的太陽,“我身邊的所有人都在按照劇情按部就班,只有你是變數。姐妹,這就是那甚麼,他鄉遇故知!終於有人和我一起攪黃那本沙雕小說了!”
她興奮的神情不像有假,顏綺薇愣了一下:“你好像挺不喜歡原有的故事情節?”
“誰會喜歡啊!”
夏夢緊接著她的話輕呼一聲,極反感地皺起眉頭,“老天,你不知道它讓我多噁心。甚麼‘嚶嚀一聲倒在他懷裡’、‘被他按在牆上狠狠親吻嘴唇’、‘無辜純情的雙眼中落入小星星’……正常女人誰會這麼白痴,我才不想被按在牆上親啦!”
雖然這似乎都是情侶之間相處的正常互動,但一旦用原著矯情造作的文風寫出來,那個一直嬌滴滴軟糯糯的主人公還是自己……好像的確挺讓人難以接受的。
“最讓我無法接受的是,除了我之外,所有人的舉動都和劇情裡一模一樣。這算甚麼啊,如果我們的人生只不過是本被人為設定的小說,那活著還有甚麼意義呢?”
顏綺薇好像有點明白了:“所以為了反抗劇情,你特意放棄男主角,選擇了反派梁宵?”
夏夢露出了一個“你果然還是太年輕”的微笑:“小孩子才做選擇,我們大人全都要。而且我要做主動出擊的那個,把所有男人全部玩弄於股掌之上,等他們為我爭得頭破血流,再瀟灑地丟下一沓毛爺爺轉身離開。”
……這絕對是為了報復原著裡男主老媽給錢讓夏夢離開她兒子的橋段。
顏綺薇悄悄想,難怪在地下車庫的時候,夏夢會把影帝按在車上親,把原本的小白花人設崩得一塌糊塗。
“大概就是這樣啦。”夏夢長吁一口氣,“劇情設定我被男主男配死死壓制,我就非要變成主導的那個;小說裡說我一輩子都只是個靠男人生存的小職員,我偏要闖出一番事業,狠狠打這個世界的臉——忘了說,我和團隊研發的app馬上就要面世了。我可是個高材生欸,結果狗○作者完全忘記了這個設定,讓我整天追星、劇組跑龍套和談戀愛,簡直是對九年義務教育的侮辱。”
她本來是畢業於名校的計算機系學生,理想是當個腰纏萬貫的富婆。可惜這個人設在小說裡完全淪為戀愛腦,不僅事業線一丁點都沒發展,結尾男主角告白時,使用的臺詞還是“今後我養你”。
夏夢崩潰了,心碎了,當場把家裡的言情小說一本本徒手撕碎,陷入關於人生的哲學思考。
她是真不想變成一個靠男人過活的廢物,更不想自己的人生除了談戀愛就沒別的東西。
顏綺薇看她的眼神充滿同情,又帶了點欣賞——這姑娘作為一個無腦言情小說女主角,硬生生把生活變成了勵志女強文,還很可能是後宮向,實在很不容易。
她安靜聽完,由衷感慨:“你真厲害。”
“姐妹,要說‘厲害’,我還是比不上你。”夏夢仔細端詳她的臉,露出有些崇拜的表情,“梁宵是多難追的一個人啊!即使在那本小說裡,他看上我的原因也只是因為我和白月光長得幾乎一模一樣,從頭到尾沒真正動過心。可我能看出來,他對你是真的很喜歡,看你的眼神,怎麼說呢,特別溫柔,望一眼就化了的那種。”
顏綺薇被她說得耳根微熱。
見她害羞,夏夢再度笑出聲:“那次在居酒屋第一次見到你們的時候,我本來打算設計引他上鉤,沒想到梁宵根本不搭理我,急著上樓去找你。我當時就想,究竟是怎樣的女孩兒能讓他那麼記掛,把原來的人設和劇情按在地上摩擦。”
原來梁宵在那時就已經隱隱察覺了她的身份,明明他們兩人相識不過幾天。
他們都是內斂羞澀的人,未曾向彼此吐露半分情愫。顏綺薇一直以為只有她在單方面靠近梁宵,卻怎麼也沒想到,原來對方也同樣在她所不知道的地方暗自做著努力。
“第二次接近梁宵失敗後,我本來不打算再接近他,不成想今天在這兒恰好遇見你們,就想來找你說說話。”夏夢說,“為了你,他放棄了心心念唸的皮囊,走上和命運截然相反的一條路——聽起來多浪漫啊,梁宵一定特別特別喜歡你。”
與她聊天能讓人在無形之間感到放鬆,顏綺薇如釋重負地勾起唇角,終於說出那句藏在心底很久的話:“我也特別特別喜歡他。”
“所以你要加油啊姐妹!一定要把梁宵搞到手,不要輸給那些白月光和強取豪奪的沙雕劇情!以後我就是你們的cp粉!衝——”夏夢越說越激動,忽然臺詞卡了殼,目光定在她身後的某個地方,沒心沒肺地笑了笑,“梁宵來找你囉,快跟他回去吧。”
顏綺薇身體一僵。
她沒有立刻回頭,而是用很低很低的聲音問:“他甚麼時候來的?”
……如果稍微早一點到,豈不是就聽見她說的那句“喜歡他”了麼?
夏夢滿臉無辜地搖頭,抬起手臂朝她揮了揮:“姐妹再見,我也要回男朋友身邊去啦。”
顏綺薇:……
好在梁宵並沒有提起那一茬,而是一邊帶著她往回走,一邊低聲道:“抱歉,是不是打擾你們了?”
“沒有沒有!”顏綺薇試圖解釋,“那是我一個很久以前認識的朋友,今天偶然遇見,就想著敘敘舊。你來的時候我們剛好道別——說起來,你怎麼來了?”
還不是因為擔心她。
梁宵當然眼熟那個與故人容貌酷似的女人,後者曾很明顯地表示出想接近他的意圖,無一例外被拒絕。這次她冷不丁地找上顏綺薇,怎麼想都覺得不對勁。
他嘆了口氣,輕輕揉了揉她腦袋:“菜快涼了。”
在老爸老媽的雙重夾擊下,一頓飯終於艱難吃完。
謝媛女士很有自知之明,不願成為女兒戀愛史上一顆發光發熱的電燈泡,便提議與丈夫一起去中心商務區逛逛,美名其曰“黃昏二人時光”。
顏子絡則急著處理公司合作洽談,也很快便和她說再見。
走出中餐館,又只剩下顏綺薇與梁宵兩個人。
她與成年後的梁宵相處時仍然有些緊張,更何況昨晚還發生了那種一想起來就讓她臉紅心跳的事。
“今天博仲班裡要來家長會,時間在兩小時後。”
他這番話像是告別的準備,顏綺薇藏好心裡小小的失落,應聲點頭:“好,那你去忙,我先回家。”
“我是想問,”他低低笑了,目光柔和灑在她眼底,“你願不願意跟我一起去?他一直很想見你,更何況……”
一陣風吹過來,攜著他低啞的聲線:“薇薇,你也算是他的家長。”
原來不是告別。
是個叫人難以拒絕的邀約。
*
距離家長會開始還有一段時間,到達帝都一中後,他們便漫無目的地在校園裡閒逛。
學校變化並不大,如今又恰好正值夏季。走過漫長的階梯時,顏綺薇恍惚間有種回到了與少年梁宵並肩漫步時候的錯覺。
不知名的小白花依舊紛紛揚揚地下落,陽光從密密層層的枝葉間透射而下,在地面上印滿銅錢大小的粼粼光斑。
因為正在上課,家長們又大多沒有前來觀賞的閒情逸致,花圃裡不見人影,偶爾傳來一兩聲清脆鳥鳴。
一串紅形如炮仗,她如以前那樣上前摘下一朵銜在口中,又遞給梁宵一份。
他安靜接過,卻並未吮下花蜜,而是在沉思片刻後決然開口:“關於昨晚的事,我說了些奇怪的話……”
他一說起這個話題,顏綺薇就條件反射地渾身發燙。她無措地把花朵取下:“沒關係!我知道你喝醉了酒,那些話都是不能當真的。”
梁宵垂眸,勾起嘴角笑了笑。
就這樣猝不及防地,當顏綺薇抬頭時,便撞上青年含笑的眼眸。
他睫毛纖長,下垂時盛滿了晶亮的陽光。一些影影綽綽的光線透過縫隙跌落眼底,映得雙眸也泛著明黃色柔光。
夏夕他們說得不錯,的確太過溫柔了。
笑意幾乎要溢位來,將她的意識一併吞沒。
“可是,”梁宵眨了眨眼睛,聲音裡雜糅著曖昧花香,聽得她心尖發顫,“那都是事實。”
他怎麼能雲淡風輕地說出這種話。
花香酥酥/麻麻地融化在神經裡,心口像被蜜蜂紮了一下,終於承受不住重壓般,砰地一聲炸裂開。
又甜又澀,渾身忍不住顫慄。
顏綺薇想,她的臉一定紅了。
——夏天實在太熱了,暑氣裹在身上,彷彿無法逃離的蒸籠。
她匆匆垂下視線,沒有看見梁宵同樣通紅的耳根。
紅潮自耳邊迅速蔓延至脖頸,他也隨之把視線移向別處,喉結無意識上下滾落。
“你……”等平復好翻湧的思潮,她終於輕輕吐出一口氣,“你是甚麼時候發覺的?”
“我也說不清。”梁宵頓了頓,聲音很低,“只覺得是你。”
他不會說好聽的漂亮話,更沒有與異性相處的經驗。在金融圈叱吒風雲的梁大總裁少有地感到手足無措,腦海裡恍惚浮現起在餐廳外見到她身影時,無比清晰聽見的一句話——“我也非常非常喜歡他”。
他又何嘗不是。
那些少年時期怯懦青澀卻洶湧澎湃的愛意、持續了許多年幾近狂熱的等待與追尋,還有深夜裡翻來覆去無法釋懷的夢境,此時一股腦渾然湧出,令他幾乎溺斃。
顏綺薇情不自禁勾勾嘴角,又摘下一朵小花含在嘴裡,試圖藉此分散注意力,緩解緊張的情緒。
忽然梁宵沉沉開口:“還記得那場大富翁遊戲嗎?其中有個獎勵任何食物的選項,過了這麼多年,不知道規則是否仍然適用?”
這句話不明不白,她有些懵懂地抬起眼睛,點了點頭。
與此同時,跟前的梁宵上前一步,略有些粗糙的指尖拂過她雙唇間露出的紅色花朵。
顫動的花瓣連帶著舌根也微微發麻。
緊接著手指下移挪開,梁宵緩緩俯下身子。他的動作很輕,逼近時臉龐逐漸模糊,變成不甚清晰的一團霧氣。
柔軟單薄的唇小心翼翼貼合在顏綺薇唇瓣之上,抿住露在外面的一截花朵,生澀地將它銜入自己口中。
夏日的陽光懶洋洋打著旋兒,一切都是寧靜祥和的,沒有一點聲音。
清甜花香彌散在舌尖上,帶著青年唇齒間溫熱的氣息與木系植物清香,讓她茫然失措地瞪大眼睛。
他真是學壞了,顏綺薇想。
這哪裡是想吃的食物,分明是——
大腦空白,思維被灼灼烈日蒸發殆盡。視線所及之處只有梁宵微顫的長睫與被陽光映得剔透的眼眸,她連閉上眼睛的力氣也沒有。
在紛亂的思緒裡,顏綺薇不知為何想起夏夢對她說過的話。
她們同樣在既定的命運裡苦苦掙扎,未來混沌且不可知。
可萬幸有這麼一個人,願意衝破重重枷鎖與禁錮,在趨近於無窮小的機率裡搜尋蛛絲馬跡。
然後與命運背道而馳,在某個仲夏的正午無比溫柔地親吻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