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宵的臉瞬間因為這句話燒得通紅。
被戳穿的小心思像洩了氣的皮球,軟趴趴地堵住噴薄而出的思緒,讓大腦變得一片空白。
他試圖開口解釋,卻不小心咬到舌頭,輕吸一口冷氣後匆忙道:“不是。”
顏綺薇被他逗得輕笑一聲,得寸進尺地繼續追問:“那你為甚麼要鬧彆扭?我和鄭澤宇甚麼關係,你難道不知道嗎?”
說完後連自己也覺得不好意思,這是甚麼影視劇經典渣男臺詞啊,還是腳踏兩條船後硬要裝可憐洗白的那種。
眼看梁宵的臉色越來越紅,顏綺薇及時止住了逗弄他的壞心思,忍著笑遞過礦泉水:“我逗你的,別害羞呀。”
他顯而易見地鬆了口氣,動作卻還是緊張又拘謹,道謝後輕輕接下水瓶,與她一同走回教室。
瓶蓋被擰開時發出“咔擦”一聲清響,顏綺薇應聲抬頭,從她的角度只能看見少年白皙纖細的脖頸,因運動泛起微茫的緋紅色雲朵。
喉結在喝水時上下滾動,幾滴水珠自頸線滾落,跌在衛衣籠罩下的陰影裡。
青春真好啊。
她開心地吸一口氣,何其有幸,能陪著心上人走過最青澀稚嫩的年少時期。
——反觀此時遠在祖國另一端、比梁宵小上一歲的顏綺薇同學……一個只會因為遊戲和美食心動的鋼鐵直女,不提也罷。
*
這次停留在梁薇身體中的時間很長,足足度過了半年有餘。
冬春之後又迎來一個嶄新的夏天。高二實行文理分科,顏綺薇、梁宵與鄭澤宇都選擇了理科,郭萌萌則在文科班。
即使分班不同,鄭同學的暗戀之魂也並未被澆滅,反而因為“距離產生美”而愈發旺盛,一有空就假裝不經意地路過郭萌萌所在的班級,被眼熟他的學生們親切稱為“窗外偷窺的平頭蘑菇哥”。
雖然不知道他底細的人都以為這是個圖謀不軌的不良偷窺狂。
梁宵理科思維很強,分科後直衝向年級前五;顏綺薇則一直小心翼翼地維持著原主還算不錯但並不超前的中上游成績,每次考試最大的困難不是做題,而是把分數控制在合理區間。
人生不易。
除了學習之外,梁宵的人際交往圈也擴大不少。他終於不再過分牴觸與他人進行身體接觸,逐漸開始主動結識新朋友,臉上偶爾會掛著一點點笑。
他一笑,顏綺薇也跟著揚起唇角。
這樣一來,即使今後這具身體死去,她無法陪在他身邊,那個曾經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少年也不會再寂寞。
在沒有她的時候。
生日時顏綺薇送給他的禮物被最大程度地利用起來,在這半年時間裡,梁宵的點數獎勵一直沒停,好在她零花錢夠多,才沒有被自己的禮物創意敗光私房錢。
在最新一輪抽獎中,被選中的是“去城市裡逛一逛”。
這是個很寬泛的命題。
雖然來到帝都已有一年,梁宵的活動路徑卻往往被限制於學校與家宅的兩點一線,即使放假出門遊玩,也從來都有私車接送。
說到底,他對這座城市還是瞭解甚少。
他們買了份城市地圖,以帝都一中為起點,開始漫無目的的城市漫步。
初末夏初的校園生機盎然,輕風踮著腳尖悄然掠過枝頭,吹散斑駁凌亂的樹影。不知名的小白花飄飄然在半空打著轉,清甜香氣滲入空氣,連呼吸都帶了甜意。
道路兩旁亦種著品類繁多的花草,顏綺薇摘下一朵一串紅,將花朵尾端塞進梁宵嘴裡:“你用力吸一吸,能嚐到很甜很甜的花蜜。”
她動作很快,指尖不經意掃過少年單薄的嘴角,比一片倏爾遠逝的羽毛更加輕快。
梁宵抿緊雙唇,乖順地如她所言輕輕吮吸,在花汁淌入口中時,舌尖不為人知地落在方才被觸碰的地方。
果然是甜的,顫慄著的暖流直直流進心裡。
他們在距離學校不遠的地方找到一條彷彿沒有盡頭的漫長巷道,道路兩旁是密集的居民樓。電視節目的聲響與男男女女嘈雜的談笑織成亂糟糟的細線,被胡亂塞進耳朵。
巷道角落住著幾隻毛色純白的野貓,綠眼睛彷彿飄忽不定的鬼火,當他們走近時,只見到幾道倏忽閃過的白影,在一聲清脆的貓叫裡消失於圍牆另一頭。
穿過長巷,便來到一條陌生的柏油大道上。
汽車飛掠而過時揚起一陣淺灰色尾氣,裹挾著塵土低低浮起。四周鱗次櫛比的高樓猶如沉默的巨人,無聲息投下一片沉甸甸的影子,將日光吞噬殆盡。
行至正午,太陽到了最毒辣的時候,整個帝都化作巨大的蒸籠,地面滋滋冒著熱氣。
為暫時避開暑氣,順便在漫長跋涉後填飽肚子,二人選擇了一家家常麵館。
顏綺薇照老樣子點了一碗不加蔥花的蔥油拌麵,老闆聞言神情古怪地抬頭望她一眼,梁宵大概想替她解圍,不假思索地接話:“我也一樣。”
……雖然好像並沒有起到任何效果,只不過是由一個奇怪的人變成了兩個。
“我在這裡做了十多年,幾乎沒聽過這麼奇怪的吃法。”老闆搖頭笑笑,“沒想到今天同時遇到三個。”
“三個?”顏綺薇愣了一下,“還有誰?”
老闆朝店裡某個角落揚揚下巴:“就那位。”
在他示意的地方,坐著個背對他們的小姑娘。
她身材嬌小,脊背挺直,長髮紮成乾淨利落的馬尾,露出雪白的後脖。不知道為甚麼,顏綺薇總覺得這道背影莫名眼熟。
聽見這邊的交談聲,小姑娘好奇地轉過腦袋。
上挑的精緻眉眼、小巧筆挺的鼻樑、微微張開的櫻桃色嘴唇。
這已經不是“眼熟”的程度了。
顏綺薇默然。
……這不就是高一時期的她自己嗎!!!
突然有個與自己長相一模一樣的人在眼前蹦噠,無論是誰都會覺得很不適應。
曾經只會在鏡子裡出現的面貌從二維平面抽離,成為獨立的三維立體人物,直到這一瞬間,顏綺薇才終於有了一個清晰的認知——原來她長得這麼好看。
等等等等。
心跳驟然加快,把本就雜亂的思維撞得更散。
她想起來了,自己的確在某次三天小長假時獨自來帝都浪,回去後才發現自己以每天五頓的速度吃胖了三斤。
原來她在這麼早的時候,就已經和梁宵短暫相遇了。
顏綺薇朝她眨眨眼睛,扯出一個禮貌性的微笑。
對方也受寵若驚地甜甜笑了下。
她與梁宵在小姑娘旁邊一桌坐下。後者已快要吃完,臨走前慢悠悠走到他們倆身邊:“不好意思,打擾一下。請問帝都哪裡的烤鴨最好吃呀?”
崽啊,咱們不要每天想著吃吃吃,好不好?
顏綺薇如恨鐵不成鋼的老母親般內心落淚,明面上卻不能有絲毫表現,只能應聲道:“李記不錯,臨仙齋也很好,都在中心商務區。”
“謝謝你!”小姑娘咧開嘴笑,“我走囉,不打擾你們約會啦。”
說完了,又壓低聲音補充:“你男朋友一直在很溫柔地看你哦,他一定很喜歡你。”
這句話一出,兩人的臉同時爆紅。
小姑娘說罷便轉身道別,留下彼此都不敢直視對方的顏綺薇和梁宵。
這叫甚麼,我助攻我自己?
不對不對,如果他們倆是情侶關係倒沒甚麼問題,但如今這層紙誰都沒戳破,被她這樣直白地點明……果然不管怎麼想都好害羞!
他們沉默半晌,很有默契地決定略過這件事避而不談,將話題生硬地轉到其他方面。
梁宵吃完了他人生中第一份不加蔥花的蔥油拌麵,想必會成為一個難忘的回憶。
走出麵館後,顏綺薇開始在城市地圖上尋找他們目前所在的方位。這份地圖不過比巴掌稍微大一些,地點標識又小又簡略,她看了好一會兒也瞧不出個所以然,正打算放棄,沒想到額頭冷不防地撞上某個柔軟的物體。
——原來她一邊走路一邊看地圖,全然沒注意到跟前立著根電線杆。梁宵眼看她毫無察覺,情急之下把手橫放在顏綺薇身前。
這樣一來,她便撞在了他的手掌上。
少年的掌心被暑氣染上一層熱氣,覆蓋在額頭上時軟綿綿。
他有些無奈,嘴角卻帶著笑意。晶亮的眸子上長睫低垂,目光溫柔得像一潭水,不費多大力氣就把盛夏的燥熱驅散開:“小心。”
大概頭腦被熱氣蒸得不太清醒,顏綺薇抬起手,在梁宵即將收回手掌時將它一把握住。
握住後,連自己也不清楚這樣做的理由,於是乾脆將錯就錯,垂下腦袋在他手心裡細細吹一口氣,努力裝出漫不經心的語氣:“撞疼了嗎?”
這縷涼氣在手心最敏感的地方彌散蔓延,勾起心頭一片騷動,少年下意識呼吸一滯,蜷起指尖。
然後又聽她發現新大陸般抬高了聲音:“哇,我以前從沒發現,原來你的手這麼大。”
顏綺薇說著把右手手掌放在他的上面,女孩的手指纖長白淨,與他比起來卻顯得額外小巧。
梁宵手上的傷疤早已盡數淡去,骨節分明,修長有力,只是太過蒼白了些,在陽光下甚至能看見冷白面板下的青色血管。
她彎著眼睛笑:“你的手好燙,是不是太熱了?”
手心裡輕軟的觸感撩撥心絃,梁宵沒應聲。
然後慢慢攏上手指,將她整個右手裹在自己手中。
真的好小啊,輕輕一握就能包住。
這個動作輕緩又突兀,顏綺薇渾身一震,心跳猛烈加速。
這這這,這算是……牽手嗎?
心裡的馬駒脫了韁,肆無忌憚地橫衝直撞,彷彿隨時都會掙脫禁錮闖出來。
她不敢抬頭去看梁宵究竟是怎樣的神情,無處安放的目光四處飄忽,最終倉促落在蒸騰著白氣的斑馬線上。
有車輛匆匆駛過,像高速前行的大蘑菇,或是一道漆黑色的光……思維不受控制地亂成一團,忽然梁宵加重了指腹的力道。
顏綺薇倒吸一口氣,心臟也隨之提起來。
——連跳動都沒了勇氣,軟綿綿懸在半空。
梁宵用很小的聲音說:“走吧。”
“嗯?噢噢。”
她跟著他的足跡向前踱步,嘴角笑意如同衝破堤壩的洪水,一股腦漫上來,怎麼也止不住。
不能笑不能笑!
顏綺薇努力壓平嘴角,悄悄抬起眼。
這才發現梁宵也無聲息地翹起唇,傻笑得比她更明顯。
……笑出來似乎也沒關係。
等臉上的熱量逐漸褪去,她才終於恢復了正常思考的能力。
一個古怪的念頭湧上來,顏綺薇摸了摸鼻子,佯裝不在意地問他:“梁宵,你覺得之前在麵館遇見的女孩子怎麼樣?”
這是道送命題。
梁宵露出困惑的神色,而她匆匆忙忙地解釋:“我、我覺得她挺可愛啊,不知道你喜不喜歡那種型別。”
他答得斬釘截鐵:“不喜歡。”
哦。彳亍口巴。
顏綺薇想爆錘自己的腦袋,問的這是甚麼怪問題,明明能猜到答案。
梁宵不明白她神情一黯的原因,頓了頓補充道:“……你比她更可愛。”
心裡蔫蔫的小苗因為這句話重獲生機,她抿著嘴偷偷笑,這一次就原諒他吧。
悠哉悠哉的一天不知不覺過去,她從沒想到,原來城市裡藏匿著那麼多美好卻隱蔽的角落——又或許,其實城市本身並沒有太多閃光的點,讓她覺得幸福得難以自持的,是陪伴在身邊的人。
直到回家躺在床上,手中彷彿還留存著少年指尖柔軟溫熱的觸感,顏綺薇用枕頭矇住腦袋,嘴角瘋狂上揚,快快樂樂打了個滾。
也就是在這一剎那,熟悉的痛覺再度侵蝕五臟六腑,又到了回歸原本時空的時候。
在意識模糊的前一秒,她瑟瑟發抖地想,自己應該如何面對清醒後的梁宵?
*
這個問題的答案是,人不要臉天下無敵,硬著頭皮上不就好了。
顏綺薇在臥室裡的洗漱間大致梳洗完畢,開啟房門後,居然直接與同時出門的梁宵四目相對。
一陣沉默。
他的臉肉眼可見地染上一抹潮紅,像個手足無措的少年人,視線兜兜轉轉又回到她身上,聲線隱隱有些顫抖:“昨晚抱歉。”
然後又用遲疑的、不甚確信的語氣繼續說:“……薇薇?”
他,沒,有,忘,記。
大腦瞬間爆炸,顏綺薇回憶起昨晚那個吻,狼狽地用手捂住臉,透過指縫看他。
“你、你別害羞。”她頭腦失靈,稀裡糊塗,“你要是害羞的話,我也會不好意思的。”
清醒時的梁宵比酒後更理智、更矜持,也更……容易害羞。
他嘆了口氣,耳根依舊紅得厲害,如釋重負般露出微笑,然後一步一步向她靠近。
每一步都無比精準地敲打在她心口上。
曖昧的氛圍被清晨陽光暈染擴散,然而還沒等梁宵靠近,樓梯裡突然響起一陣噠噠腳步聲。
青年含笑的聲音懶洋洋傳來:“驚喜!姐,你還在睡覺嗎?”
顏綺薇抬起視線,看見一腳登上樓梯口的顏子絡。
他一眼就見到她,被姐姐紅得快要滴血的臉逗得輕笑一聲,用開玩笑的語氣說:“你怎麼回事啊小老姐?臉這麼紅,難道金屋藏……”
話音未落,就察覺站在走廊另一邊的梁宵。
顏子絡:笑容凝固。
“對不起打擾了!姐姐姐夫你們慢慢來!”青年誇張地鞠了個九十度的躬,“小弟先行告退一步!”
“等……”
顏綺薇被“姐夫”這個稱呼鬧得更加窘迫,來不及解釋,對方便蹭蹭下樓。
然後樓下響起顏子絡沒心沒肺的大叫:“爸媽,不好了!顏綺薇她金屋藏嬌!這也太少兒不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