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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審判

2022-02-28 作者:紀嬰

一股熱血湧上頭頂,呼吸被堵在喉嚨裡頭。

她按在後腰上的手掌軟得像一團棉花,自帶了灼人熱度,如同烙鐵般燙得他心焦。

梁宵垂下眼眸,在觸及顏綺薇目光時匆忙避開,無措地咬了咬下唇,聲音輕得微不可聞。

“對不起……”

他的眼眶仍是通紅,此時臉頰又染上一層落霞,被皎潔月色映出幾分蒼白意味,更顯懵懂無辜。

像一個泛著粉紅的白團子。

顏綺薇倉促眨眨眼睛,很快後退一步,把落在他身後的手鬆開。

手掌裡彷彿還殘留著惹人遐想的軟糯觸感,她大腦一片空白,悄悄用指尖碰了碰手心。

“你、你沒事就好。”她強裝鎮定,低著頭不敢看他,“以後不要再躲著我們啦。”

梁宵輕輕“嗯”了一聲。

只有在她低頭時,他才敢將視線挪到小姑娘毛茸茸的頭頂。

破窗而入的月影全然灑在她身上,讓她看起來瑩瑩發著光,一縷風途經她的脖頸,撩起一縷烏黑碎髮。他可以看見低垂的纖長睫毛,小巧精緻的鼻尖,還有白玉般瑩潤的下巴。

一切都溫柔得不像話。

梁宵抿著唇,笑意被晚風吹散,隱秘地、悄無聲息地瀰漫在寂靜的夜裡。

*

等顏綺薇一星期後再去學校,正好聽見葉曼不久後即將轉學的訊息。

在家休息的這幾天,她從鄭澤宇與郭萌萌口中瞭解到了事件大致走向,尤其前者整天閒不下來,一顆八卦之心熠熠生輝,恨不得二十四小時貼身播報事情最新進展。

那三個小混混被抓進警局後,不經思索就把始作俑者葉曼捅了出來。梁啟震怒,二話不說聯絡上她家裡人,期間究竟發生了甚麼誰也不知道,但葉曼白著臉進去,紅著臉出來,被她爸媽狠狠扇了幾耳光絕對錯不了。

校園生活風平浪靜,一年到頭也泛不起多少漣漪。葉曼當著全校學生的面被校長通報批評,這件事一經發酵,很快就在學校掀起狂風暴雨,一時間霸屏論壇首頁。

【簡直不可思議,我聽說梁薇和她哥被人找茬,一起進了醫院,有誰知道這事兒的來龍去脈不?】

【我聽說是因為他們班有個女生遭受霸凌,梁薇替她出了頭,結果被霸凌的那些人報復了。】

【666,她膽子怎麼這麼大,敢動梁家的人,他們老爹絕對不是吃素的啊。】

【那女的能幹出霸凌這種事,說明腦子就不正常,這下有好戲看了。】

【那叫甚麼,惡有惡報,霸凌的垃圾就該受報應。】

【我一直以為梁薇是個嬌縱冷漠的大小姐,沒想到她人還挺好的。希望他們沒事啊,好心幫人卻進了醫院,太慘了。】

“這句話說得就很貼切,惡有惡報。”鄭澤宇樂得不行,“梁大小姐,你是怎麼讓別人產生‘嬌縱冷漠’這種印象的啊?”

顏綺薇滿不在乎地回:“我剛見你的時候,還以為你是個狂霸炫酷拽的高冷校霸呢。”

現在想起來,哪裡是校霸,笑霸還差不多。

他們嘮嗑幾句,上課鈴聲便猝不及防地響起。班主任踩著鈴走進教室,在看見她與梁宵後鬆了口氣。

這兩個小祖宗可算沒事了,他們在校園出了問題,算是校方失職。一向嚴肅有禮的梁大總裁來學校時少有地氣紅了眼,他永遠也忘不了梁啟冷得像刀子的眼神,還有那句非常符合他霸總身份的話:“我倒要看看,是誰敢欺負我梁家的孩子。”

不愧是有錢人,一句話就能讓人瑟瑟發抖。

他在講臺上站好,目光聚集在不遠處的葉曼身上:“一週前,我們班同學之間發生了一場惡性事故。葉曼同學找到社會上的混混,借他們的手導致梁薇與梁宵同學住進醫院。這是非常惡劣的、不應該出現在高中生集體中的行為!接下來,請葉曼當眾向兩名受害同學道歉。”

這是校方的意思,應該也是梁啟的意思。

葉曼咬了咬牙。

她從一出事時就不想來學校了,奈何梁啟與她的家裡人達成協議,讓她必須來教室裡親自道歉。乖乖女的形象陡然崩塌,為人正派的父母視她為恥辱,朋友也不約而同與她斷了聯絡。

除了轉學,她別無他法。

這明明是天衣無縫的計劃,都怪那三個蠢貨。

她拖著沉重的步子走到二人身旁,恨聲道:“對不起。”

顏綺薇冷笑一聲:“你對不起的,可不止我們。”

葉曼聞言猛地一頓,聽見她慢條斯理地繼續說:“因為男朋友對她產生好感,即使郭萌萌嚴詞拒絕了他,也要出於嫉妒造謠生事,編造各種郭萌萌的黑料,放學後聚眾欺負她……這一切也都是你主導的,對吧葉曼同學?”

全班譁然。

“這一切都是你親口承認過的,錄音證據就在我被沒收的手機裡。”顏綺薇懶洋洋坐在座位上,滿意地看著她陡然慘白的臉,“從初中到現在,你毀了一個無辜小姑娘兩三年的人生,這個罪,可不是一句道歉就能負擔得起的。”

竊竊私語聲驟起。

班裡的學生們基本都聽過關於郭萌萌的傳言。“初中同時和三個男生談戀愛”、“最大的興趣就是搶別人男朋友”、“夜裡曾經上了中年大叔的寶馬”,大多數人在詫異之餘又難免感到一絲困惑——郭萌萌性格內向得幾近怯懦,又從來不認真打扮,好像和傳聞中是截然不同的兩個人。

可既然大家都這麼說,這件事就一定是存在的吧。

道聽途說,捉影捕風。

洶湧的民意如同不可逆的潮水,一旦有了某個足以吸引目光的爆點,眾人便會趨之若鶩迎上前去,真相如何並不重要,絕大部分吃瓜群眾只需要順應潮流。

郭萌萌是個私生活混亂的第三者,沒有人願意接觸她。

這是流言讓群眾相信的“事實”。

但如果知道這一切都是人為虛構的……

“這也太勁爆了吧!葉曼是這麼惡毒的人嗎?”

“我就說郭萌萌的性格不會做出那些事情嘛……果然是被陷害的。”

“我的天,從初中開始就一直欺負謠言她,我要是郭萌萌早就崩潰了。我們怎麼會和這種人成為同學啊?”

“求她快轉學吧,看著就頭皮發麻。以為自己是宮鬥劇女主角呢?”

滲著涼意的低聲交談與一道道鄙夷的視線如同附著於身後的火焰,葉曼下意識握緊拳頭。

顏綺薇笑意不減,聲音仍舊溫和,用只有她們兩人能聽見的音量說:“利用群眾意願排擠人……被自己的手段制裁是甚麼感受?”

班主任萬萬沒想到其中竟還有這番曲折,目瞪口呆地問:“葉曼同學,這是真的嗎?”

教室裡剎那間靜下來,大家同時把注意力轉向她。

葉曼渾身顫抖。

接著決然轉身,從教室後走到郭萌萌桌前,用及其微弱的聲音緩聲道:“對不起。”

真相如何,不言而喻。

不少人倒吸一口冷氣。

他們並非不知道葉曼一直欺負郭萌萌,但每每撞見,都會用“郭萌萌不是好人,受欺負也是罪有應得”的藉口讓自己選擇性無視。

可如今局勢驟然翻轉,人人唾棄的綠茶竟然是無辜揹負罵名好幾年的受害者,想起自己曾經對她的冷嘲熱諷、刻意排擠與無視,眾人心裡都忍不住一冷。

——他們在不知不覺間竟然成為了霸凌的幫兇。

不可抑制的愧疚感湧上心頭,沒有人再出聲。

郭萌萌咬緊牙關,眼眶通紅地迎上葉曼視線。

她在唾罵與鄙夷裡生活了那麼久,直至今日終於走出泥潭,可那些殘酷的、孤單的、被所有人厭惡的記憶卻像粘膩的淤泥殘存於腦海裡,怎麼也掙脫不了。

造成的傷害無法挽回,一句簡簡單單的“對不起”更不可能抹消她長久以來的陰影。

她開始發抖,說不出話來。

一根手指輕輕勾上郭萌萌指尖,少年灼熱卻柔軟的溫度讓她忍不住微微一愣。

下意識回頭,正對上鄭澤宇含笑的眸。

他沒有出聲,少見地收斂了周身不靠譜的吊兒郎當氣息,用嘴型告訴她:“別怕。”

短短兩個字,就將她心底翻湧的狂浪悄然撫平。

郭萌萌深吸一口氣,蜷起指節裹住鄭澤宇指尖,頭一回以鎮定平和的目光望向葉曼雙眼。

她的語氣篤定淡然,不再有往日膽怯:“我不會原諒你。”

說罷不再看葉曼青白一片的臉,緩緩移開視線。

再看身邊的鄭澤宇……

自從被郭萌萌回握,他就漲紅了一張臉趴在桌子上,傻笑著把頭埋在另一隻手手臂裡。

葉曼沒想到那個逆來順受的受氣包會這樣直白地拒絕她的道歉。

明明只要郭萌萌當眾原諒她,她就可以自我安慰,自己終究還是把郭萌萌按在地上摩擦,畢竟直到最後,她也不得不與之達成和解,將過去一筆勾銷。

可她怎麼能拒絕呢。

父母斥責、朋友疏遠、不得不轉學離開,到頭來還要被死對頭踩在腳下。

葉曼不相信自己會一敗塗地,輸得徹底。

她心裡思緒萬千,耳邊傳來鄭澤宇不屑的嗤笑:“還站在這兒幹嘛?汙染視線啊大姐。”

“你——”

葉曼忿忿抬頭,卻發現對方已經壓根沒再關注他。

長相凶神惡煞的少年很不合時宜地渾身散發著粉紅色泡泡,像對待寶貝一樣,悄悄親了一口自己的手指。

*

這場鬧劇過後,班裡同學對待顏綺薇與郭萌萌的態度比以前好上不少。

尤其是郭萌萌,學生們對她或多或少存了些同情和愧疚的情緒,在明白曾經為虎作倀冤枉她後,便嘗試著彌補或道歉。

顏綺薇心裡百感交集,一方面為郭萌萌終於能從謠言脫身而高興,另一方面又忍不住感慨群眾這玩意還真是一點就爆,跟風掉頭的速度不要太快。

既然解決了這個麻煩,眼下最重要的問題……就是半個月後梁宵即將到來的生日。

“還有半個月,時間夠用了。”鄭澤宇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你們打算給他送甚麼禮物?”

顏綺薇嘆了口氣:“我哪兒知道男孩子喜歡甚麼東西?”

“你們家不是賊有錢嗎,我有個想法。”他來了興致,嘿嘿一笑,“那,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下午,梁宵像往常那樣走在放學的路上。忽然,一架直升機從天而降,落到了他跟前!”

他說著加重了語氣:“艙門開啟,裡面居然裝了堆積成山的美鈔,還有一排排端正站好的嬌嫩模特!其中身材最好的那個走下飛機,挽起他的手臂,緊接著臉蛋最漂亮的那位衝上前,一把打掉她的手,不服氣地嬌哼一聲說,梁少爺是我的!接著美人們一擁而上……”

“停停停!”顏綺薇起了一身雞皮疙瘩,“你當皇帝選妃呢?”

“你不懂,這是每個男人的夢想。”鄭澤宇搖搖腦袋,看向身旁的郭萌萌,“萌萌,你覺得呢?”

郭萌萌想了會兒,低聲應道:“我們可以在梁宵生日那天準備一個驚喜派對。”

“驚喜派對也太——”

他正想脫口而出“老套”,在意識到建議人是郭萌萌後趕忙改口,“太浪漫了吧!星夜,燈火,燭光像一隻被挖下來的眼珠——”

這又是甚麼奇怪的比喻啊喂!不要把溫馨劇情變成恐怖片啊!

顏綺薇思索片刻,還是拿不準主意,究竟應該送他甚麼禮物。

這是梁宵十六歲生日,很可能也是他的第一個生日——畢竟之前買下他的那戶人家並不知道其出生日期,而且看他們對待梁宵的態度,也不像是會貼心慶祝生日。

想到這裡,顏綺薇又難免有些心疼。

她心尖尖上的男孩子啊,他值得最好最好的禮物。

那天的討論無疾而終,鄭澤宇倒是做出一副自信十足的模樣,臨別前非常拽地補充一句:“我的禮物絕對上天無敵超級爆炸強,你們就等著瞧吧。”

——結果第二天,他就在準備禮物時被老師抓包了。

事件的起因十分戲劇性。

語文老師是個說話自帶催眠屬性的老學究,上他的課百分之六十學生打瞌睡,百分之三十玩手機、看小說或坐著發呆,只剩下百分之十認真聽講。

鄭澤宇是絕對不屬於這百分之十行列的。

因此當語文老師講課到一半,大多數學生都像暴風雨後被攔腰折斷的野草一樣,趴下身子見周公時,仍然神采奕奕、手裡不知道忙活著甚麼東西的他就顯得格外突出。

一向很佛系的語文老師突發奇想,決定來場殺雞儆猴,於是敲敲講臺:“鄭澤宇同學,你來回答一下,這道閱讀題怎麼解。”

鄭澤宇下意識皺了眉:“忙著呢,別打擾我。”

說完了才反應過來,剛才問話的人似乎,好像,就是老師。

去他的數碼香蕉爆爆龍肥蛇怪。

“哦,”語文老師和藹一笑,走下講臺靠近他,“忙甚麼呢?”

顏綺薇心裡湧上一股不太好的預感,側過腦袋看向第一組。

“列印了這麼多紙,上面是甚麼?”他推推眼鏡,“給我看看。”

鄭澤宇急了:“舅舅,這真的不能看。”

難怪語文老師那麼佛的人,居然會管到看起來最不聽話的鄭澤宇頭上,原來這兩人是親戚。

鄭澤宇到底是晚輩,拗不過只能慼慼然把一堆白紙遞給對方。

後者恨鐵不成鋼地嘆了口氣,雙眼一眯,用純正的播音腔開始朗誦:“送給好哥們的精品合集:高義在之前給白潔的咖啡裡放了美國進口的藥。此時的白潔臉色緋紅,誘人的小嘴微微張著……”

聲音越來越小,臉色越來越白。

顏綺薇驚呆了。

郭萌萌臉紅了。

梁宵……梁宵好像沒怎麼聽懂。

鄭澤宇眼巴巴抬頭,勉強扯動嘴角:“舅舅,我是純潔的,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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