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韓星野這句話緩緩落下,三人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顏綺薇深吸一口氣,用顫抖的手指打下:[對不起對不起!上面這條訊息是我朋友發的,他們總愛開玩笑。]
聊天框浮現起“對方正在輸入”的字樣。
這六個字像一把小鉤,精準無誤地紮在她心口上,讓心臟飄飄然懸於半空,很有幾分搖搖欲墜的趨勢。
梁宵的訊息很短:[嗯。]
很快又發:[不用買禮物,人來就好。]
夏夕緊盯著那個“嗯”字,半晌用遲疑的語氣喃喃道:“那啥,他不會把那句話當真,然後想多吧?”
“那能叫‘想多’嗎?”韓星野嘿嘿一笑,“那叫看穿顏綺薇小同學的真實想法。”
他剛說完就撞見顏綺薇幽幽的視線,作為這場烏龍的罪魁禍首,韓星野頓時沒了底氣:“姐,這頓我請,您老人家慢用。”
“先不說這個,你打算送他媽媽甚麼禮物啊?”夏夕吃完最後一口千層,用手撐著腮幫子,“以梁家的財力,應該沒有求而不得的東西吧?珠寶首飾太俗,便宜的東西上不了檯面,富太太們追求的美貌和時間又根本買不到,要不……你給她包幾個小奶狗?相信我,沒有哪個女人不希望被美少年們環繞伺候。”
顏綺薇居然還很認真地考慮了這個提議幾秒鐘,接著狠狠敲一敲她的腦袋:“求求你快把滿腦子的黃色廢料倒出來吧夏夕同學!禮物的事情你們不用擔心,我有自己的打算。”
畢竟她曾與陳嘉儀生活在同一屋簷下好幾個月,如果還對她的喜好一無所知,那未免也太失敗了點。
顏綺薇這邊雞飛狗跳,電話那頭的梁宵則要鎮定許多。
視線久久停留在那句看起來邏輯不通的訊息上,手機螢幕逐漸黯淡時,他聽見身旁梁博仲的聲音:“哇,哥,你居然也有聊天笑出來的時候,真是活久見!到底在和誰發訊息啊?”
在他的印象裡,自家哥哥在回覆手機資訊時從來都板著一張臉,偶爾還會很可怕地把眉頭皺起來,讓原本就深邃冷冽的面部輪廓再添上幾分肅殺。
但現在他居然笑了,還是那種低眸抿著唇、嘴角揚起一點點弧度的微笑,幾近於情不自禁地。
一個名字隱隱浮上心頭,梁博仲試探性問了句:“顏綺薇?”
梁宵輕輕揚眉,摸了摸他的腦袋:“她比你大,要叫姐姐。”
*
這個夜晚居然沒有像往常那樣穿越回過去,顏綺薇破天荒一覺睡到了第二天中午。
是因為梁薇的身體受創太嚴重,仍然處於昏睡狀態麼?
念及此,她下意識皺起眉頭。
梁薇病發暈倒、梁宵的病情也被加重,那幾個混混本來只是想搶走手機,一定沒料到會引起這麼大的風波。以梁家的勢力,他們與葉曼的下場絕對不會太好。
晚宴地點定在梁家大宅,梁宵按照約定時間來接她。
他今天穿了件剪裁合體的黑色西裝外套,內裡則是白色暗紋提花襯衫,挺括線條勾勒出青年高挑瘦削的身段,叫人挪不開視線。
尤其當他靠在座椅上,微微側過頭看顏綺薇走出大門,落日餘燼墜落於高挺的鼻樑與漆黑深沉的瞳孔,撩撥起一片暗紅色火焰。
冷硬禁慾卻誘惑力十足。
“辛苦你了。”她懷揣著一顆砰砰跳的心上了車,有些不好意思,“今天一定很忙,還要抽空來接我。”
謝完了又覺得蹊蹺,夏夕之前說得不錯,晚宴客人那麼多,梁宵必然不可能挨個去接,怎麼到她這兒就享受了特殊待遇。
梁宵聲音沉沉的:“這也是家母的意思。”
顏綺薇:……
行吧,當場打臉,是她自作多情。
七年後再度來到梁宅,不得不說還真有幾分恍如隔世之感。
顏綺薇一邊跟在梁宵身後一邊想,在他被找回的那個冬天,這裡也曾舉辦了一場小型聚會。大雪紛紛揚揚下落的場景仍歷歷在目,可對於其他人來說,時間已經過了漫長的七年。
實在太過久遠了一些。
她想得入神,沒有注意到身旁不少人驚詫的目光——
梁家大少爺的性子是出了名的冷,不說同齡異性,就算是面對德高望重的商業大亨也不見得有多麼殷勤,但現在……他居然含了笑領著一個小姑娘進屋,還非常貼心地從人群裡為她開路?
陳嘉儀正忙著應酬,一見到她就高興地迎上來,眼裡是掩飾不住的喜愛:“薇薇今天真漂亮。”
接著又笑看梁宵一眼:“這小子非得去親自接你,我本來還想讓他幫忙招呼下客人,真是攔也攔不住。”
顏綺薇呆呆看梁宵一眼。
後者面色如常地避開她的視線,清冽聲線在嘈雜的人聲裡顯得格外清晰:“好像來了新客人,我去看看。”
然後又極短暫地望她一眼:“顏小姐,你先自行逛一逛……我一會兒就回來。”
陳嘉儀以一副“我甚麼都明白”的表情目送他遠去,忍俊不禁:“這孩子,還是這麼經不住逗。薇薇,你把這兒當做自己家就好,吃喝玩樂都隨意。”
顏綺薇點點頭:“我明白。對了,我今天準備了個小禮物,不知道您喜不喜歡。”
她說著從包裡掏出一個品相精緻的紫檀木盒,在陳嘉儀好奇的視線裡伸手將其遞給她:“您自己開啟吧。”
“哪裡有收小輩禮物的道理?”
陳嘉儀溫聲輕笑,保養得體的白皙手指輕啟開關,在看見盒中物件時略微一愣。
紫檀盒中無比端正地擺放著一塊玉石吊墜,玉石通體晶瑩澄綠,以清晰流暢的筆觸雕以薄意山水、千帆盡過,儼然一幅磅礴不失細膩秀美的山水圖。而放眼望去,玉石底部還被雕出了一朵肆意散漫的紅色雲朵,可謂十足矚目。
“這是……”陳嘉儀眼底劃過一絲驚異,“夏雲屹的作品?”
夏雲屹曾是國內首屈一指的玉雕師,其作品構思獨到、雕工一流,底端總有一片紅雲作為印記。可惜他於幾年前淡出玉雕界,作品有價無市,千金難求。
在顏綺薇穿越到七年前時,陳嘉儀就曾無意間對她提及此人,長嘆一聲後感慨:“夏雲屹是頂級的天才。要是能得到他的山水雕刻,我做夢也能笑醒啊。”
顏綺薇點點頭。
夏雲屹的作品是不少玉雕愛好者的白月光,至於她為甚麼會得到這塊吊墜……當然是因為走了後門。
——夏雲屹正是夏夕她老爸。
“他是我一位朋友的爸爸。”她頓了頓,“我覺得您可能會喜歡,就死皮賴臉地求來了。”
陳嘉儀笑意不減,把吊墜小心翼翼放回盒子裡。
其實對她來說,小輩們送禮時最看重的不是禮品本身,而是其中蘊藏的一份心意。畢竟梁家幾乎能滿足她的所有物質需要,無論甚麼禮物都不會顯得太過珍貴。
但顏綺薇的這份禮物著實送到了她心尖尖上。
陳嘉儀抿唇微笑,壓低了聲音:“這事兒你可不許跟梁叔叔說。夏雲屹雕功出色,模樣也好看,我年輕那會兒可迷他了,把你叔叔醋得不行。”
嚯,老一輩的風流韻事,刺激。
正巧這時有人叫了陳嘉儀一聲,她朝顏綺薇眨眨眼睛:“我過去看看,順便收好禮物,謝謝你啦。”
後者甜甜一笑:“不用謝,生日快樂。”
笑得真好看,陳嘉儀美滋滋地想。
這個小姑娘不僅長得漂亮,喜好與性格也恰合她心意,最重要的是,她是那麼多小輩裡為數不多願意陪阿姨們打麻將的。
梁宵,寶貝兒子,媽媽真的不想再三缺一了。
顏綺薇見陳嘉儀離去,無所事事地漫步到庭院裡擺放的自助甜品旁。
她早就有些餓,這會兒乾脆拿了些吃的坐在花園長凳上,結果還沒吃上幾口,耳邊就響起一陣窸窸窣窣的交談聲。
“你們知不知道,那個和梁宵一起進來的女人是誰?”
“不認識,看她那副狐媚子相,真以為自己能攀上豪門呢?”
“我看她給陳姨送了個木盒子,裡面裝著甚麼沒望清楚,但那麼小的盒能裝甚麼貴重東西?準是來丟人現眼的。”
“欸,你們聽說了嗎?我男神也參加了這次晚宴,要是能趁這次機會讓他認識我……”
“顏子絡那臭脾氣可是出了名的,不過顏家也是真的有錢……”
指尖在聽到那個熟悉的名字時略一停頓,顏綺薇咬了一口奶油蛋糕想,不管是七年前還是七年後,女人們愛聚在一起說別人壞話的習慣還真是一脈相承。
和之前一樣,這次晚宴邀請的賓客大多是商業名流與梁家近親。
帝都的富家少爺小姐們自幼便形成了固定的小圈子,所有人都彼此眼熟。顏家久居南方,加之顏綺薇是不愛出風頭的性格,許多人都只聽過這個名字,卻不曉得她究竟是甚麼模樣。
這幾個女孩子刻意在不遠處交談,很明顯是故意想讓她聽見,又有人笑了聲:“好可憐,被梁宵扔在這裡,孤零零的。”
顏綺薇慢條斯理地吃完,用紙巾擦淨嘴角,站起身子很有禮貌地朝她們微笑一下。
“我覺得有必要向你們說明一些事情。”她的語氣懶洋洋,聽不出咄咄逼人的怒意,卻自帶一股威壓,“第一,狐媚子是個不好的詞語,你們可以直接說我漂亮,事實是,我也的確比你們更好看。第二,我送的禮物你們窮盡一輩子也得不到,至於裝它的盒子是清代紫檀木古董,單憑它就比諸位的禮物更貴。”
兩條說完,她們的臉色都成了清一色的煞白。顏綺薇挑眉,繼續慢悠悠地說:“第三,我沒必要攀高枝,因為你們千方百計想嫁進的豪門,恕我直言,那就是我呆了二十多年的家——自我介紹一下,我叫顏綺薇,你那位小男神顏子絡他親姐。”
這句話一出口,對面幾人終於猛地變了神態。
她們雖說都是富家子女,但與歧川顏家比起來也只能算小門小戶,怎麼也沒想到,今天出於嫉妒而羞辱嘲笑的陌生人居然會是顏家最受寵的小姐。
簡直是自己給了自己一耳光。
“第四,最重要的一點,我才不是被梁宵扔在這裡,我——”
她話沒說完,便瞟見身旁罩了層沉重漆黑的影子。
顏綺薇抬頭,看見梁宵皺著眉:“顏小姐,我回來了。”
然後很嚴肅地補充:“我沒有要扔下你的意思,只是想幫你帶個人過來。”
他話音剛落下,一道人影便閃至顏綺薇跟前,緊接著是一個倉促的熊抱。
青年的聲音輕快活潑,如一串風鈴張揚晃起:“姐,有沒有超想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