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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靈魂

2022-02-28 作者:紀嬰

顏綺薇睜開眼時,心口彷彿還殘留著那股劇痛,像鋒利的刀片用力一劃。

她不再置身於黃昏時分的校園,而是躺在一張溫暖大床上,方才的驚惶與恐懼尚未褪去,一顆心臟砰砰直跳。

去辦公室前,梁宵曾告訴過陳叔老師有事找,他們會比平時晚些出來。作為接送兄妹倆來回學校的司機,他一定是因為等候時間太長、加之無法取得聯絡而心生疑惑,才選擇了親自來學校裡找他們。

她的心裡彷彿燃了團火,整個人都難免感到焦灼不安。梁宵怎麼樣了?他的病為甚麼出現了從未有過的症狀?梁薇的身體還撐得住嗎?

還有很重要的一點是……她為甚麼會躺在這張陌生的床上?

紛亂模糊的記憶在大腦中翻滾如亂流,她費了不少力氣才隱約想起來,昨夜自己沒帶鑰匙被梁宵收留,後來酒精發作,直接在沙發上迷迷糊糊睡了過去。

是梁宵帶她到這裡來的?

顏綺薇騰地一下坐起來,不會是……公主抱吧?

想來想去似乎也只有這種可能,畢竟梁宵總不可能把她像扛沙袋那樣扔在肩膀上,或是像拿拖把那樣抓著她腦袋在地上拖行。

她因為這個猜想忍不住咧開嘴偷偷笑,又發了好一會兒呆,才心不甘情不願地倦倦從床上爬起來,在屋內配備的小浴室裡簡單梳洗後打著哈欠推開房門。

沒想到一出房間,就遇上了正巧走在走廊裡的梁宵。

一些正午的陽光透過窗欞落在他眸底,梁宵朝她極輕極淡地笑了下:“顏小姐。”

一滴因為打哈欠掛在眼角的淚水還沒落下,顏綺薇趕忙用力閉上嘴,伸手朝他揮一揮:“早上好呀!”

說完了又在心裡批評自己,這是甚麼幼兒園小朋友的幼稚動作,而且現在日上三竿,很明顯早就過了早上。

今天的梁宵格外好脾氣,笑意居然只增不減,連聲線似乎也變得柔和一些:“顏小姐想吃甚麼早餐?”

“就……”她停頓思考了一秒鐘,“接地氣一點的?”

於是梁宵就把她帶到了一家中式麵館。

顏綺薇點了碗不加蔥花的牛肉麵,梁宵吃過午餐,坐在對面靜靜等她。

在此之前,能與梁宵一起從家裡出來吃飯這種事情連做夢都不可能發生,她竊喜之餘又感到一些不對勁——按照梁宵在小說裡高冷上天的人設,他實在沒有理由對自己這麼好。

她不會自戀到覺得梁宵會因為長相或性格因素中意自己,畢竟在那本小說裡,顏綺薇只是個走了匆匆過場的路人甲,只會偶爾出現在陳嘉儀對梁宵催婚時的提議裡。

嗯,然後再被一次又一次地拒絕,成為一塊可憐兮兮的背景板,連惡毒女配都算不上。

劇情是從哪裡開始不對勁的呢?

梁宵在第一次正式見面時,的確按照既定走向拒絕了約她吃飯的提議,雖然被陳嘉儀強迫著與顏綺薇一同出門,但最終也還是匆匆而別,沒留下一丁點空隙讓她有機可乘。

故事本該就此結束。

然而顏綺薇回家時無比巧合地遇見了梁博仲,還被他毫不留情地推倒在地,為以示補償,梁宵第二次請她出去,兩人也因此逐漸有了接觸。

這是小說裡從未出現的劇情。

所以……另一條世界線的顏綺薇很可能並沒有邂逅那個調皮搗蛋的弟弟,真是不可思議的蝴蝶效應,一念之差就能導致劇情全線崩壞。

可這些也不能解釋梁宵究竟為甚麼會對她這麼溫柔啊。

梁宵察覺到她困惑的視線,輕抬眼睫問:“怎麼了?”

“我——”

她只說出了一個字,不知道該如何回應。好在身旁及時響起一道陌生的女音,成功吸引了兩個人的注意力。

“小姐,請慢用。”

“謝謝。”

這家中式麵館是非常有名的多年老字號,顏綺薇滿意地吸了口湯麵濃香,習慣性地側頭向服務生道謝,在看見對方模樣後兀地愣住。

瓜子臉,杏圓眼,無比熟悉的面部輪廓。

顏綺薇在心裡吶喊——女、女主?!

小說裡的確寫過,女主夏夢為補貼家用四處兼職,而且不管在甚麼地方工作,都能“非常巧合地”與男主或反派偶遇。

小說套路千千萬,顏綺薇怎麼也沒想到,自己也會有遇見套路的一天。

夏夢朝她微微一笑,隨即眸光一轉,落在桌對面的梁宵臉上,微詫地輕呼一聲:“是你啊,真巧!昨天真是非常抱歉,你的手怎麼樣了?”

這話裡是顯而易見的討好意味,顏綺薇如臨大敵,為掩飾真實情緒佯裝不在意地吸了口面,味同嚼蠟。

梁宵在小說裡對她那麼痴迷,如今一定會被很快攻陷,這樣一想,她就瞬間沒了胃口。

然而梁宵神情淡淡,語調較之前冰冷許多,透著股顯而易見的漠然與疏離:“沒關係。”

“這位是你女朋友嗎?”她吃了癟,強扯出一個生澀的乾笑,“長得真漂亮。”

“小姐。”

他沒有否定或承認,聲調還是沒甚麼起伏,聽不出喜怒,滿帶了禮貌性的敷衍意味:“你在工作。”

夏夢噎住了。

顏綺薇也愣了。

這不對勁啊。

梁宵不應該因為女主的臉對她格外上心麼?女主不應該在兩個男人之間徘徊不定、與他玩若即若離的情感遊戲麼?

你們二位的人設怎麼都崩了?

夏夢幾乎是不可置信地咬著牙笑:“謝謝先生提醒,我走了。”

她說完便轉身離去,臨走前沒有看梁宵,而是定定地、充滿好奇地望了顏綺薇一眼,目光裡摻雜種種複雜情緒,叫人看得渾身不自在。

後者沒與她對視,埋頭吃麵。

等夏夢走了,顏綺薇才裝作不經意地問他:“她就是昨晚你去追的人?”

“嗯。”梁宵笑了下,“顏小姐,你的筷子拿反了。”

顏綺薇:……

“我有幸拜讀過顏小姐的作品,文筆與構思都非常精妙,家母也很喜歡你的書。”

“我就是因為《荒野》和嘉儀阿姨結緣的。”顏綺薇迅速不著痕跡的換了雙筷子,興致勃勃地說,“那時我大學畢業,剛定居帝都不久,多虧她常常照拂。”

知道陳嘉儀是梁宵媽媽的那一瞬間,她的心臟都快炸開了。沒想到在那之後,陳嘉儀不僅沒帶她與兒子見面,還讓顏綺薇慘遭麻將荼毒,順理成章地成了打麻將三缺一時候的備選人物。

“我記得顏小姐很久之前寫過的一個短篇,劇情挺有意思。”他嗓音低沉醇厚,認真時壓得更啞一些,十足的聽覺享受,“那篇文章叫《脫軌》。”

顏綺薇啞然抬頭。

與她許多飽受稱讚的嚴肅文學不同,在大學時期刊登於雜誌的《脫軌》更偏向於狗血向的男女情感小說。

那時她剛剛看完一部講述失憶貴公子與收養他的貧窮少女的愛情電影,男主角前塵忘盡,苦苦追尋他的青梅竹馬千金小姐到頭來不過得到一句“抱歉”

隨隨便便就把過去的人與事全盤忘掉,裝作曾經的一切情誼都未曾發生,真是太過分了。

於是她出於報復心理寫了份短篇小說。

女主人公青梅竹馬的愛人在結婚前夕因跳河救人不知所蹤,再見到他已時隔兩年。失去記憶的男主角被好心人家收留,並與救命恩人互通心意,相愛已久。

愛人父母告知他真相,懇求兒子與失憶前的女友結婚,從而彌補她日復一日的蹉跎與堅守,而他自然不願答應。

她咬著牙堅持不懈尋了兩年,到頭來居然成了一個甩不掉的包袱,一個可憐又可恨的第三者,一個毫無尊嚴的可悲配角。

醫生說他的記憶隨時可能復原,到那時候……那時候會怎樣呢?

無論他痛心疾首、悵然若失還是進退兩難,都與她再沒有關係,就像疾行的列車在原有道路上驟然脫軌,無論如何也到達不了終點了。

“女主人公在結局時選擇了放棄,”梁宵說著把手扣在桌面上,顏綺薇可以看見他蒼白且凸出的骨節,“悲劇總是能讓人印象深刻。”

他話語含笑,卻總有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但如果我遇到了和她同樣的事情,一定不會輕易離開。”

你當然不會,顏綺薇在心裡悄悄想。

如果劇情沒有偏離正軌,梁宵會不顧一切地企圖得到夏夢。哪怕知道她並不愛他,也要把一切最好的東西送給心愛的姑娘,最後甚至犧牲原則鋌而走險,落得身死名敗的下場。

她比誰都更清楚,梁宵的愛已經到了近乎偏執的地步。

顏綺薇瞭然道:“梁先生的意思是,即使沒有了記憶,也要守住那具熟悉的身體麼?”

她決定嘗試著教育一下他:“但不管怎樣,從記憶消失的那一刻起,曾經的那個人其實就已經死了。即使擁有相同的皮囊,人也終究不同,再說那人已有新歡,何必執著呢。”

“我不是這個意思,顏小姐。”梁宵笑了,“人的記憶雖然消失了,但核心總歸還是從前那個。無論所謂記憶和外表怎麼變,靈魂都是不變的。”

他停了會兒,或許是在給她思考緩衝的時間:“就算沒有記憶,曾經相處的點滴也還是會變成無意識的習慣留在骨子裡,既然曾經深愛過,就一定會再度喜歡上。”

顏綺薇怔住了,心裡的鈴鐺叮鈴鈴響起來,震得整顆心都輕輕顫。

他想表達甚麼?是不是……意有所指?

未出口的話卡在喉嚨裡,她問不出來,也不知道從何問起。

梁宵並未深究這個話題,很快便垂眸笑笑:“顏小姐,面要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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