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見身邊響起人聲時，顏綺薇慢慢睜開眼睛。
她還沒從酒後朦朧恍惚的意識裡緩過神來,整個人顯得無精打采,正想閉上眼再稍作休息，下一秒就睡意全無。
——她此時坐在醫務室病床前的凳子上,身旁是少年時期的梁宵。
而顏綺薇的腦袋不偏不倚枕在他肩膀。
她騰地一下挺直身子,伸出手小心翼翼按揉梁宵肩頭，用愧疚的語氣小聲說：“對不起對不起,我睡了多久？你一定被壓得很難受。”
少年因她突然的觸碰下意識屏住呼吸，他沒有避開,而是耳根泛紅地輕聲道：“沒關係。”
“大小姐，你怎麼說睡就睡，把你哥嚇了一跳。”鄭澤宇賴在病床上躺屍，停頓一下後滿臉八卦地問她,“欸,‘學長’是誰啊？”
學長？
顏綺薇愣了愣，她心甘情願叫這個稱呼的只有梁宵一人,可那是幾年後大學裡的事情,鄭澤宇怎麼會知道。
心裡升起一陣不太好的預感,難道……
果不其然，鄭澤宇見她面露困惑,嘿嘿一笑：“你睡著時一邊笑一邊叫了聲‘學長’,是哪位英俊瀟灑的師兄能被梁小姐看上眼啊？”
梁宵抿著唇沒說話,把目光定定停留在自己骨節分明的手上,注意力悄悄飄向身邊的姑娘。
不知道為甚麼,他既想知道答案，又不敢聽她說出口。
心裡像堵了塊沉重的石頭，他卻對此無能為力，怎麼也沒辦法將它推開。
“你想甚麼呢，”顏綺薇藏好心底慌亂，義正言辭地否定這個猜測，“我只是夢到遇見了一個特別好看的學長，怎麼，還不許青春期少女做夢啦？”
這個解釋顯然無法令人信服，鄭澤宇不愛刨根問底，聽罷嘖嘖笑了下：“多好看？有我一半的帥氣逼人嗎？”
“你就算了吧。”顏綺薇笑了，“要說帥氣逼人，也得以梁宵為標準，人家那才是入夢級別的好看。”
梁宵倉促看她一眼，臉紅了。
其實她說得不錯。梁宵底子很好，之前因為營養不良而顯得瘦弱蒼白，經過在家多日調養，氣色已經好了許多，隱隱生出一些青澀柔和的粉紅。
更何況少年時的他沒有今後那股冷冽陰沉的氣質，給人的感覺更像一條清澈溪流，溫溫柔柔地淌過心頭。
顏綺薇意猶未盡地想，尤其臉紅時候最是可愛，彷彿一個軟綿綿紅彤彤的糰子，叫人忍不住想捏上一把。
可惜七年後的他似乎再也沒有臉紅過。
“喂，那個錄音，”鄭澤宇忽然收斂了不正經的氣質沉沉開口，“你打算怎麼辦？”
“這個得看郭萌萌，畢竟這是她的事情。”一想起她，顏綺薇忍不住嘆了口氣，“我勸你不要這麼快讓她知道你的心意。郭萌萌因為追求者被霸凌這麼久，一定對男性產生了恐懼與厭惡感，要是貿然出手，很可能會讓她討厭你。”
“我知道。”他惡狠狠地皺眉，“那群醜女要是再敢欺負她，我就把她們打得滿地找牙。”
也太不憐香惜玉了吧！
顏綺薇笑了：“別說了。就你這副連掰掰手指頭都會骨折的樣子，是怎麼當上之前那所學校扛把子的啊？”
“好久沒活動筋骨，這純屬意外！”他趕緊接話，試圖挽回形象，“其實我不愛打架。甚麼扛把子、校霸，不就是不務正業的小混混麼？嘉華私立有點亂，大大小小的團體都想拉我入夥，我對那些打打鬧鬧是真不感興趣，就全給拒絕了。沒想到那群傻貨以為我眼高於頂，看不上他們，隔三差五就來找麻煩，我能怎麼辦，我也是受害者啊，只能把他們揍趴下囉。”
說完了，又意猶未盡地補充一句：“說出來你們可能不信，其實我最大的愛好就是寫詩。”
顏綺薇有些興趣：“你能即興來一首麼？”
“你不要覺得寫詩難，其實就是要熟練運用各種比喻句，甚麼‘死亡像水溶進水裡’啦，‘魚像啞女人’啦，怎麼意想不到怎麼來。”鄭澤宇的朋友們大多是不務正業的公子哥，幾乎沒人對他的詩感興趣，這時受了她的鼓舞，興致一下子就猛升起來，“你聽著啊——疼痛在消毒水中洗手，生鏽的血滴，是老爺爺腋下的味道……”
顏綺薇無比惡寒地打了個冷戰。
她選擇無視滔滔不絕的鄭澤宇，輕輕用胳膊肘抵了抵梁宵手臂：“我餓了。咱們回去吃飯吧。”
*
被鄭澤宇這麼一折騰，兩人回家時間較之平常晚了不少。
陳嘉儀與梁啟依舊忙於工作不在家，家裡留了晚飯，顏綺薇餓得厲害，可一見到桌上的菜式，滿腔熱情瞬間就被澆滅了。
——胡蘿蔔，其他菜裡四處可見的蔥花，豬肝。
完美踩在所有雷點上。
最為致命的是，沈姨還笑著把胡蘿蔔大把夾到她碗裡：“薇薇平時最喜歡這個，多吃點。”
顏綺薇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梁薇幾乎不挑蔬菜，她卻嘴刁得不得了，以前為了不顯得突兀怪異，她從來都儘量把表現出來的性格與愛好往梁薇身上靠，但胡蘿蔔這玩意兒……
啊，紅色果然是血的顏色，太殘酷了。
她微不可見地皺了下臉，正準備囫圇吞棗吃下去，手臂被人輕輕點了點。
梁宵動作很小，幾乎讓人難以察覺地，他把碗推到她旁邊。
顏綺薇心領神會，趕緊把胡蘿蔔挑到他碗裡。她做賊心虛，事成之後極快抬頭與梁宵對視一眼，嘴角漾起狡黠的笑。
然後又飛速裝作無事發生的模樣移開視線，一氣呵成，不露痕跡。
這種只有兩個人知道的共犯感……微妙得讓人開心得不得了。
吃完飯後本來應該例行學習，但因為明天正值週末放假，便多了些忙裡偷閒的休息時間。
顏綺薇吃飽喝足坐在沙發上，開啟手機時發現自己和梁宵都被鄭澤宇拉進了一個小群，群裡除他們之外還有郭萌萌。
鄭澤宇似乎還在堅持不懈地貫徹他所謂“高冷校霸”的人設，語氣簡短又冷硬：“我姐在安慶街新開了家蛋糕店，你們想去嗎？”
發完後又火速拉了個沒有郭萌萌的新群，本性暴露無遺地瘋狂發訊息：
［哥哥姐姐爸爸媽媽快答應！］
［給可憐的單戀男孩一個約女生出去的機會吧！如果你們拒絕了，她一定也不會去的！］
［如果不是真的喜歡，誰願意做舔狗呢！］
顏綺薇：……
小夥子真有前途，和當初的她不相上下。
作為深諳暗戀之苦的前輩，她很給面子地在大群裡回覆：［好啊好啊，我明天剛好有空。］
梁宵也很快回：［好。］
隔了好一會兒，郭萌萌才打來一個字。
［嗯。］
鄭澤宇故作冷淡：［ok。］
然後在三人群裡發了一堆賣萌表情包：［謝謝兩位老闆！小弟給老闆們比心！明天的蛋糕你們隨便吃！］
結果到了約定的時間，他口中“蛋糕隨便吃”的店卻……沒開門。
顏綺薇心情複雜地站在緊閉的大門口，聽鄭澤宇尷尬一笑：“我好像記錯了時間，這家店下午才開門，對不起各位啊。”
她非常有理由懷疑這傢伙是故意的，只為多增加一點和郭萌萌的相處時間。
嘖嘖，男人心海底針。
郭萌萌自然不會知道他的小心思，小心翼翼地輕聲安慰：“沒關係，你不用自責。”
她今天穿了件顏色暗淡、稱得上有幾分老氣的針織外套和偏肥大的黑色長褲，頭髮有些凌亂地披散在雙肩，乍一看去毫不起眼，實在稱不上漂亮。
但如果仔細觀察郭萌萌五官，會發現她是個實打實的美人胚子——杏眼櫻桃唇，面板白皙瑩潤，屬於最受青春期男孩子喜歡的甜系長相。
奈何她整天穿得灰撲撲，又總是擺出一副怯懦陰鬱的模樣，很大程度上削減了這份極具少女氣息的美。
班裡欺負她的女生曾不止一次地嘲笑郭萌萌“土包子”，但其實曾經的她並不是這副模樣。
學校裡謠言四起，所有人都說她性情放蕩、每天打扮得漂漂亮亮地勾引男生。她被折磨得無路可退，只能收好鋒芒，小心翼翼地褪去所有驕傲與美麗，讓自己低入塵埃。
這是少女為了躲避欺凌，唯一能為自己做的事情。
顏綺薇定定看她一眼，一個念頭從心底冒出來。
她用肯定的語氣說：“我們去商場看看衣服吧。”
事實證明，這是個非常明智的決定。
郭萌萌身材非常好，是天生的衣架子，顏綺薇拿著一件又一件衣服在她面前比劃，遇上了好看的人，似乎任何一套都能顯得合身。
鄭澤宇站在一旁凹造型，目光悄咪咪粘在郭萌萌清麗的側影上，不可抑制地堆了滿臉傻笑。
三人的秘密小群儼然成為了他的彩虹屁宣洩基地。
［太可愛了吧！教科書級別的美貌啊啊啊！這麼漂亮的女孩子是真實存在的嗎？］
［仙女下凡辛苦了！］
［她不管穿哪一件衣服都很好看啊！就像行走的漫畫一樣！］
顏綺薇抽空開玩笑般回了一句：［唉，勤勞美麗的僚機我沒有得到一句誇獎，難受。］
梁宵看著群裡飛速更新的訊息，微微勾起嘴角。
在從前的日子裡，像這樣與朋友們在寬敞明亮的商場中聊天是想都不敢想的事情，久居鄉村的少年甚至只在電視裡見過這麼大的購物中心。
自從被接回家，陳嘉儀與梁啟帶他逛過幾次商業街。那時的梁宵行走在洶湧人潮裡，視線所及之處是衣著光鮮、神態悠然自得的男男女女，只有他膽怯又無所適從，與一切繁華景緻格格不入。
說到底，自小生活在淤泥中的自己與其他人是不同的。
究竟是從甚麼時候開始，他也能像其他同齡人那樣毫無顧忌地微笑了呢？
梁宵抿唇抬眸，不遠處的小姑娘不知道正在和同伴說些甚麼，眼睛裡亮閃閃地含著笑。
他也垂頭笑了笑。
“就決定是這一套了！”
顏綺薇心滿意足地把郭萌萌推進試衣間，揉了揉她腦袋：“我在外面等你，大家都很期待哦。”
郭萌萌耳根泛起一陣潮紅，很乖巧地點點頭。
等她進了試衣間，鄭澤宇才終於開啟憋了好久的嘴巴，把顏綺薇拉到身邊：“我好恨，為甚麼我不是個女孩兒，那樣的話就可以光明正大和她交朋友了。”
你這個想法很危險啊少年！
然後鄭澤宇就緊緊盯著試衣間門前不說話了。
他長得兇，加之目光熾熱得可怕，把好幾個路過的小女孩嚇得臉色一白，等望見大門被開啟，又迅速轉過頭，故意放大聲音說：“嗯，所以我覺得這個事情……”
顏綺薇心知肚明地配合他演出，裝作提醒他的語氣：“啊，萌萌出來了！”
鄭澤宇這才懶懶轉身。
顏綺薇為她挑了件適合仲春時節的兔耳領白襯衣和淺綠色針織外套，下身搭配米色半身裙，既將她的身材優勢發揮得淋漓盡致，又帶著幾分少女獨有的浪漫朝氣。
他極力剋制騰湧的笑意，刻意把唇角壓平：“還可以。”
其實背在身後的兩隻手瘋狂擺來擺去，狀若抽搐。
顏綺薇上前將她打量一番，抬手撫平郭萌萌額前雜亂的劉海，再輕輕把她臉頰兩旁多餘髮絲扒開，露出少女泛紅的面頰。
她越看越喜歡，忍不住捏了捏郭萌萌小巧的下巴：“不要害羞啊，你很漂亮。”
這句話一出口，反倒讓她更加不知所措，眼神飄忽地紅了臉，等穩住砰砰直跳的心臟，才笑著低低應了聲：“謝謝你。”
鄭澤宇對身旁的梁宵說悄悄話：“老天爺，這誰受得了啊，如果我有你妹妹一半會撩，還至於母胎單身麼。”
“你們覺得怎麼樣？”
整理完畢後，顏綺薇把她拉到兩個男生身邊，鄭澤宇終於有機會說出準備已久的臺詞：“還成吧。不過我在那邊看見了一套更適合你的，想去看看不？”
郭萌萌下意識看顏綺薇一眼，見她只是挑挑眉沒別的表示，才點頭道：“好，謝謝你。”
鄭澤宇滿臉“陪女人逛街好麻煩，雖然不情願但還是帶你去看看吧”的表情走開了。
現場只剩下顏綺薇與梁宵兩人。
這是她頭一回與梁宵出來逛街，心裡難免雀躍不已。打破沉默的開場白想了一個又一個，最後還是選擇了一個最為禮貌的：“不好意思哦，和女孩子逛街是不是挺無聊？”
“沒有。”梁宵頓了頓，很認真地說，“你今天……也很好看。”
顏綺薇愣了一下。
他之前從沒有這麼直白地誇過她。
她頭腦空白了好一會兒，才想起當時鄭澤宇狂吹郭萌萌時，她開玩笑說了一句“自己沒有人誇獎”。
梁宵居然把它記到了現在，還真的就一本正經地說她好看。
太太太可愛了吧。
不管這究竟是真心話還是奉承的謊言，都足以讓她因為少年青澀稚嫩的心意彎著眼睛笑起來。
“謝謝你喔。”顏綺薇的聲音輕快又活潑，隔了會兒又說，“隔壁有賣男裝，我們一起去看看吧。”
梁宵被她笑得不好意思，安靜點點頭。
比起女裝，男式服裝要顯得單調許多。顏綺薇晃眼看去，只覺得梁宵不管穿甚麼都好看，根本挑不過來。
店鋪角落裡擺著一些領帶。
作為男士服裝重要的裝飾品，領帶能很好地體現一名男性的家教、涵養、品位以及收入情況，她一眼便相中了其中一條，拿出來朝著梁宵比劃，饒有興趣地問：“想不想試試？”
他今天正好穿了件白襯衫，是最適合領帶的服飾，梁宵有些猶豫：“我……不會系。”
不僅不會系，在過去的十幾年裡，他幾乎從沒有見過有人戴它。
“大部分高中生都不會打領帶呀。”她笑著靠在牆角，朝他勾勾手，語氣微微上揚，像一個隱匿的小鉤，“來，我幫你。”
鄭澤宇說得對，她一旦做出些許撩人的架勢，就沒人能受得了。
梁宵大腦空空地上前一步，微微低下身。
直到他靠近過來，顏綺薇才察覺到這個距離實在有些過於曖昧了。
她在心裡一遍遍告誡自己不要慫，踮起腳尖，把領帶搭在梁宵脖子上。
為了不讓氣氛趨於尷尬，她嘗試著開口說話：“我以前看我媽幫我爸打過領帶，有那麼點印象。”
說完了只想掌嘴，這樣說的話，豈不是把自己和梁宵類比成夫妻了麼。
之前還在嘲笑鄭澤宇有賊心沒賊膽，到頭來顏綺薇自個兒也慫得不行。她不敢抬頭看梁宵表情，只能把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那根領帶上。
視線所及之處是梁宵乾淨且一絲不苟的衣領，再往上，可以瞥見他白淨的脖頸與醒目凸起的喉結。
他好像有些緊張，喉結往上抬了抬。
嚇得顏綺薇匆忙下移視線。
她手忙腳亂地打好了一個結，接下來應該要把它往上推至領口，一個輕而易舉的動作。
顏綺薇屏住呼吸，一手固定領帶將其拉平，另一隻手用力將活結向上推——
兩手同時用力，方方正正的領結被推走。
梁宵則被一把拉過來。
他本來就極為緊張，所有注意力都放在跟前姑娘毛茸茸的頭頂，脖子冷不丁地被往前一拉，整個上半身都隨之前傾。
好在他反應靈敏，在壓上顏綺薇的前一瞬間用手掌按住了牆壁，將她圍在角落狹小且逼仄的空隙。
兩個人都處於懵懵然的狀態，誰都沒有出聲或動彈，猶如時間停滯。
少年的身體帶著柔和熱度，與急促的呼吸一同傾瀉在她身前，將顏綺薇整個人都包裹在溫熱氣息裡。
大腦被灼得一片空白，思維像被火焰吞噬殆盡，甚麼也不剩下。
顏綺薇彷彿可以聽見兩個人交織在一起的劇烈心跳聲，撲通撲通。
她剛剛乾了甚麼？這是壁、壁壁壁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