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知道她是甚麼德行。”葉曼冷哼一聲,“也就只有你這種和群體脫節的人被矇在鼓裡。你以為郭萌萌真的像表面看起來這麼人畜無害?得了吧,知道她初中時候的外號叫甚麼嗎?公交車啊。”
郭萌萌低著頭,肉眼可見地抖了一下。
“她玩弄男孩子可是吃人不吐骨頭的。小小年紀不學好,居然勾引到了我男朋友身上,還整天裝作一副可憐白蓮花的樣子,你說噁心不噁心?”
葉曼說完後,她身邊其他幾個女孩子也七嘴八舌地議論開。
“聽說她曾經一個月換了十個男朋友。”
“有人見到她深夜和一個大腹便便的中年人勾肩搭背,簡直敗壞我們學校形象。”
“不是的。”
郭萌萌終於開口說話。她聲線顫抖,伸手想拉顏綺薇袖子,猶豫片刻後又悄無聲息地放下,幾乎用盡全身力氣壓住哭腔繼續說:“不是的,是他一直追我,我拒絕了很多次……我、我也沒有過男朋友。”
顏綺薇輕輕把她拉到自己身邊。
“你們這也聽說,那也聽說,別的不行,捕風捉影倒是一等一的好,在場有誰真的見到過她那些所謂的‘男朋友’麼?”她勾起一抹嘲諷的笑,冷著眼看向葉曼,“你親愛的男朋友恬不知恥地追求她,失敗後造謠報復;而你作為女朋友,居然絲毫不為他的出軌感到憤怒和羞恥,反而把錯誤全部歸結在郭萌萌身上。一個小氣惡毒,一個蠢笨得被別人當槍使,那個詞叫甚麼來著,渣男賤女,太適合你們了。”
“蒼蠅不叮無縫的蛋。要不是她不要臉勾引人,怎麼會發生這種事情!”
真是太奇怪了。
顏綺薇皺了皺眉頭。
明明被那男生纏上的郭萌萌才是事件受害者,葉曼一夥人卻更傾向於把錯誤都安在她頭上——詭異的受害者有罪論,愚蠢可恨又可笑。
畢竟很多時候他們都並沒有做錯,唯一的錯誤就是不幸遇見了人渣。
她斂了神情,平復好翻湧的怒氣:“所以,你們就心安理得地欺負她?”
葉曼身後的女生應了句:“我們這是替天行道,教育她好好做人。”
“首先,應該被好好教訓的是那位明明有女朋友還要追求別人的渣男;其次,造謠生事損害名譽權這種事兒,我們是可以告上法庭的;最後,你純粹就是嫉妒郭萌萌,比不上就要毀掉她,真是噁心又可悲。”顏綺薇聲音上揚了些,直接套用她的話,“向她道歉,不然小心我替天行道,教育各位好好做人。”
在場的幾個女生都知道梁薇不好惹。
她性格古怪,背後又有財大氣粗的梁家撐腰,梁啟是出了名的護短,幾乎沒人敢得罪他的幾個孩子。
但她們實在不想被郭萌萌壓上一頭。
葉曼氣得當場撕破臉皮,漲紅了臉喊:“你是不是有毛病?幫著這麼一個爛人!”
相較於她,顏綺薇要安靜許多。她沒動,很認真地問:“可你看看郭萌萌,她幾乎從來不和人說話,每次見到男生就臉色發白,哪裡是你們口中那副樣子?”
“你不知道,她初中時是我們班班花,每天都和人說說笑笑,我——”
她說到一半,終於意識到甚麼,咬著唇沉默下來。
“對啊,那現在呢?”顏綺薇的語氣輕緩低沉,心裡莫名有些難受,“她原本是朵待開的花,卻被拉進了爛泥——你們就是爛泥。”
“那也是她自作自受。”葉曼很少被人這樣侮辱過,加之身旁的小姐妹都在看她,她自然不可能乖乖道歉,於是硬著脖子說,“你不要欺人太甚,我男朋友陳浩北是這所學校校霸,如果知道我被欺負了,一定不會放過你。”
她話音剛落,不遠處就響起一道充滿不屑意味的冷嗤。
“甚麼校霸,作為學生沒有好好學習,不就是個不學無術的小混混麼。”
這聲音……莫名有點熟悉。
顏綺薇順著聲源望去,居然看見了郭萌萌的同桌鄭澤宇。
他皺著眉,眼尾微微下垂,帶著幾分不羈冷傲的肅殺之氣,嘴角揚起一抹小勾,像尖利上翹的毒蠍尾巴。
一看就是個不好惹的人物,如果忽略他手裡那本《三十天帶你學好英語》的話。
葉曼的臉刷地就白了。
自從鄭澤宇轉到她班上,陳浩北就一直慫恿她將其巴結過來。用他的話來說,這人靠一雙拳頭在全城高中裡打出了一片天,即使是陳浩北本人見了他,也要恭恭敬敬叫一聲“宇哥”。
言下之意,她男朋友在人家面前只是個弟弟。
如果鄭澤宇也向著郭萌萌的話……
不會的,現在的郭萌萌性格差勁,打扮也土得不行,他怎麼會看上她?
這個念頭浮上腦海的瞬間,葉曼就聽見不遠處的男生繼續說:“給她道歉,不然我就把你打一頓,然後再去把你男朋友揍趴下。”
她難以置信地抬頭:“居然打女人,你還是不是男人?”
鄭澤宇面無表情地向前一步,手指掰出咔擦響聲,伸腿踢一腳身旁的行道樹:“我不介意現在就動手,親自驗證揍完你後我會不會變性。”
顏綺薇沒憋住,笑出了聲。
一群怪咖!
葉曼面色煞白地後退,背後早已被冷汗浸溼。
為甚麼?
明明她已經讓郭萌萌變成了這樣,為甚麼還是會有人願意幫她,還是梁薇和鄭澤宇這種招惹不起的人物?
曾經的郭萌萌是所有人關注的中心,她一天又一天地躲在黑暗角落裡窺視,只想著能有一天讓她跌落神壇,這股悄然燃在心頭的妒忌在男朋友對她動心後徹底爆發,滋生出難以磨滅的恨意。
那顆曾經最為耀眼的星星,她曾親手用謠言與暴力將其摘下丟進泥土裡,怎麼能讓它再飛回天空?
她不甘心。
顏綺薇捕捉到她眼底稍縱即逝的兇戾。
作為從小就備受寵愛的大小姐,她的生活一向順風順水,很難想象在高校里居然會發生性質如此惡劣的霸凌事件,更不曾從同齡人眼裡見過這樣兇狠的光。
“其實你一直都知道,自始至終都只是你男朋友在單方面追求郭萌萌,那些所謂‘她有很多男朋友’的謠言也是你們散佈的,對吧?”
葉曼冷笑:“是啊。就算我承認了,你又能怎麼樣?”
畢竟只要之後矢口否認,一切坦白就像從未發生過,當務之急是趕緊離開這裡,她還不想被鄭澤宇那條瘋狗打。
“我的確不能對你怎麼樣,”顏綺薇很禮貌地微笑了下,從口袋裡拿出正顯示著錄音介面的手機,按下按鍵時,方才的對話被原原本本播放出來,“不過它可以。”
葉曼的表情徹底垮了。
一股急火從胸口湧上來,隔了好一會兒,她才恨恨開口:“對不起,都是我們的錯,你別把錄音放出去。”
學校裡的學生聽風就是雨,輿論情緒最能被輕而易舉地調動,這點她再清楚不過。
錄音一旦播出去,她的名聲就完了。
顏綺薇笑得很溫柔:“我不。道歉有用的話,要警察叔叔幹嘛?爛泥還是回到爛泥應該呆的地方吧,別裝了大姐。”
葉曼不顧形象地破口大罵,身旁幾個朋友怕她把事情鬧得更大,一擁而上把她架走了。
顏綺薇不想再被她汙染眼睛,低下頭看向同樣垂著腦袋的郭萌萌,這才發現她不知甚麼時候無聲紅了眼眶。
在視線相撞的瞬間,眼淚終於不受控制地斷線落下來。郭萌萌的聲音斷斷續續,抽泣了半晌,才勉強用破碎的語句拼湊出一個“對不起”。
“你沒有對不起任何人。”顏綺薇用手指抹去她眼底淚珠,“被人喜歡是一件很好的事,你只是不走運,遇見了不那麼好的人。”
郭萌萌紅著眼沒說話。
她整整在黑暗裡獨自度過了兩年,如今終於有人告訴她,原來自己並沒有過錯。
陳浩北向她告白時說,有天他心裡煩躁鬱悶,無意間瞥見她的笑容,心臟瞬間被擊潰。
原來所有的一切都源自一個微笑。
只是一個微笑。
她雖然嚴詞拒絕,卻還是遭到對方的死纏爛打,最終被他女朋友發現。一時間學校流言四起,人渣、綠茶、甚至於公交車,每個詞語都像把刀刺在心裡,讓她無處躲藏。
身邊的朋友一個接一個帶著鄙夷的目光遠去,她們縱然相信她,卻也無法忍受被其他人孤立的痛苦。
朋友們總要謀求更好的出路,傳謠的群眾們被輿論引導,這一切似乎沒甚麼好怨恨的。
——真的沒甚麼好怨恨的嗎?
為甚麼不能怨恨呢。
在夜深人靜時,她曾無數次捫心自問,自己為甚麼會被這樣對待。
一個笑也是錯的嗎?
她開始厭惡異性,開始失去被喜歡與喜歡人的勇氣,開始故意讓自己變得邋遢又難看,在深夜一遍遍拿著刀站在鏡子前,幻想著把那張會微笑的嘴唇剜去。
孤立,謾罵,謠言……在席捲整個學校的“洶湧的民意”裡,郭萌萌逐漸明白,原來謠言也是能殺人的。
已經太久沒有人願意相信她了。
她努力止住哭泣,輕輕對顏綺薇說:“謝謝你們。”
接著又抬頭看一眼鄭澤宇:“鄭澤宇同學,謝謝。”
鄭澤宇沒說話,冷哼一聲後轉身就走。
——然而還沒走出十步,他整個人就直直倒在地上。
顏綺薇嚇了一跳,趕緊跑到他身旁檢視。
這位原本不可一世的同學臉部著地,鼻樑被磕破大片,此時他強撐起身子半蹲在地,整個人都可憐巴巴地顫抖著。
“去你的小餅乾香蕉棒棒錘,”他低斥一聲,“那個誰,就你,搭把手扶我去醫務室。”
顏綺薇被他獨特的罵街方式唬得愣了一下:“你怎麼了?”
“剛才踢那棵樹,腳扭了;掰手指的時候指關節好像也骨折了。”他瞪她一眼,“幫我把郭萌萌支開,不能讓她跟著去醫務室,太丟人了。”
顏綺薇:……
或許這就是男人可悲的自尊心吧。不過你那點狂霸炫酷拽的人設崩得連渣都不剩了真的好嗎。
“那,我跟她說你腸胃炎?”
“腸胃炎不就是拉肚子嗎?不行不行,有沒有甚麼聽起來拽一點的病?”鄭澤宇頓了頓,眼看郭萌萌擦完眼淚也準備過來,加快了語速,“真氣破體,內傷肝臟,怎麼樣?”
顏綺薇呵了一聲:“小心我告訴她,你痔瘡爆血。”
他頓時像條瀕死的魚那樣抖了一下,吞了口唾沫,很嚴肅地說:“別,還是腸胃炎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