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綺薇現在就是後悔，非常後悔。
她一把鬆開梁博仲衣領，收拾好之前恨鐵不成鋼的兇巴巴模樣，朝梁宵在的方向微微一笑：“梁先生，你怎麼在這裡？”
梁博仲咬著牙：“哥，你們認識？”
梁宵沒來得及說話，他身旁的警察就滿臉嚴肅地開了口：“是這樣的，我們接到舉報，附近有青少年聚眾鬥毆，這位小同學是群架頭頭。他打完就跑，我們找不到人，只能聯絡家長一起來找他。”
原來梁宵口中的“急事”就是這個。不過……群架頭頭啊。
顏綺薇在心裡把這個詞重複一遍，怎麼也沒辦法把它和七年前那個人畜無害的小胖墩聯絡在一起。
嘖嘖，後生可畏。
一見到梁宵，梁博仲之前與她對峙的囂張氣焰就全然消散。他有些發怵，試圖進行蒼白無力的解釋：“哥，是二中那群人先惹了我們的人。”
顏綺薇悄悄抬手遮住上揚的唇角，梁博仲小朋友在從前可幾乎沒給過樑宵好臉色，沒想到如今這兩位角色徹底翻轉，屬實大快人心。
“同學，這次事件惡劣程度不小，你還是把話留到警察局裡說吧，”小警察咧開嘴笑了笑，繼而把目光轉向顏綺薇，“感謝這位熱心女士民的幫助。多虧你制住他，我們才能這麼容易就找到這位小朋友。”
她沒有她不是，她只是朵嬌柔的小白花，絕對不會做出與不良少年拉拉扯扯這種事情。
顏綺薇禮貌性回以微笑：“不用謝，應該的。”
梁宵似有些疲憊地嘆了口氣：“顏小姐，見笑了，這位是舍弟梁博仲。”
“顏小姐，她就是顏綺薇？”梁博仲不敢置信地再度將她審視一番，“不是吧，老媽說顏綺薇知書達禮、溫柔賢惠，這、這……”
有意見麼小子。
顏綺薇心頭冷哼一聲，明面上還是掛了溫和的笑：“陳姨過獎了。”
這場鬧劇很快以熱心女士民制服群架頭頭為終點，畫上圓滿句號。
梁博仲束手就擒，正準備乖乖跨上警車，忽然聽見身後的女人輕輕叫了聲“喂”。
他不耐煩回頭，正巧望見她快步走向自己，右手倏地抬起來。少年條件反射地瑟縮一下，然而預想中的耳光並未落下，倒是一陣笑聲掠過耳畔。
顏綺薇的聲音清泠乾淨，笑聲裡彷彿淌了股清澈的水流，如果忽略她惡作劇般賤兮兮的語氣，可以稱得上十足悅耳：“膽子這麼小，被嚇到啦？”
“誰被你嚇……”
梁博仲氣沖沖地抬眸瞪她，話語未盡，一道涼爽的溼氣便彌散在額頭——顏綺薇見他額頭上染了血跡，出於身為姐姐的責任感，下意識從包裡拿出溼紙巾替他將其擦去。
她雖然穿了高跟鞋，卻還是比梁博仲矮上許多，只能仰著頭注視他額角的傷口，一邊擦拭一邊苦口婆心地念叨：“以後乖一點，不要再讓家裡人擔心了。”
除了陳嘉儀和沈姨，他就沒和別的女人這麼近距離接觸過。
混世小魔王的耳根子悄悄紅了，舌頭打結半天才憋出一個字：“滾！”
出於對這個字的報復心理，顏綺薇加重了手指按在傷口上的力道。
梁博仲最終在對她的血淚控訴中被帶走了。
顏綺薇沒想到短短一天內居然發生了這麼多事兒，一回家就懶洋洋癱倒在沙發上，突然手機叮咚一聲，顯示來了訊息。
倦意在看見來信人的瞬間消散無蹤影，她穩住一顆陡然加速的心臟，點開聊天介面時，連呼吸都忍不住一滯。
梁宵：［顏小姐，今天多謝你的幫忙。］
她嘴角忍不住上揚，躺在沙發上打字：［不用謝。希望弟弟的事情能儘快得到解決。］
他頓了一會兒，接著又發來訊息。
［顏小姐以前認識博仲？］
顏綺薇回得不假思索：［我是第一次見他。］
［可是，］他打字很快，［他說你叫出了他的名字。］
心裡咯噔一下。
對了，自己的確在第一眼見到梁博仲時，就用非常不確定的語氣詢問了他的名字。
當時不過一時嘴快，她怎麼就忘了這一茬。
奈何顏綺薇根本無法告訴任何人真相，她想了很久，才抱有一絲僥倖心理地回應：［這是個秘密。］
無法傾訴的、只屬於她的秘密。
如果梁宵能對她產生哪怕一丁點興趣，會不會因為這些蛛絲馬跡將她與早已去世的梁薇聯絡起來呢？
這是個綺麗美妙的幻想，可人總是要對遙不可及的美好存有一些希望。
梁宵這回隔了好一會兒才回復。
［嗯。博仲不懂事，希望顏小姐能原諒他的冒犯。等這件事解決後，我會帶他再請你吃頓飯作為補償，到時候博仲會親自向顏小姐道歉。］
可！准奏！弟弟好樣的！
顏綺薇原本因約會匆匆告終而黯淡不已的心情瞬間明朗不少，她樂得一雙腿在半空中直晃悠，抿著笑回。
［其實不用這麼見外的，真是麻煩你了！］先發一句客套話，然後話鋒一轉，［時間地點你來定吧，我都可以。］
［顏小姐有甚麼忌口的食材麼？］
［胡蘿蔔和內臟。］她頓了頓，有些不好意思地又添上一句，［還有……蔥花也不太喜歡。］
梁宵：［好，我知道了。］
顏綺薇因禍得福，這份喜悅卻並未持續太久——如今已入夏季，按照她腦海裡那本小說的劇情，梁宵應該快要和女主角相遇了。
他因為後者與梁薇模樣相似而將其當做替身，偏執得幾近瘋魔，最終以悲劇收場，她暗自下定決心，一定不會讓梁宵陷入既定的悲劇命運裡。
睏意如瘋長的藤蔓侵蝕意識，顏綺薇昏昏沉沉地閉上眼睛。
*
顏綺薇醒來時，入眼所見一片雪白色，消毒藥水的氣息湧入鼻腔，說不上多麼好聞。
她猝不及防對上一雙通紅的眼眸——梁宵不知道在床前守了多久，血絲像蛛網攀爬至整個眼白。在看見她睜開雙眼的瞬間，少年原本漆黑無光的眼眸倏地閃過一道光亮，一如波瀾不起的死水中落入一顆石子。
他如釋重負地笑了，輕輕開口問她：“還有沒有不舒服？”
少年時期的梁宵怎麼這麼溫柔啊。
“我好多了。”顏綺薇搖搖頭，“謝謝你。”
“醫生說你病情復發導致心悸，具體沒有大礙，以後要好好休息。”他鬆了口氣，“現在時間不早了，陳叔在外面等，我們直接回家吧。”
混亂的記憶於此時終於逐漸清晰，她在食堂幫郭萌萌出了頭，下一秒就心臟一陣抽搐，昏倒在地不省人事。
顏綺薇應聲點頭，跟在梁宵身後走出病房。
手機裡積累了幾條來自郭萌萌的未讀資訊，內容大多是詢問她的身體情況有沒有好轉一些。
顏綺薇心底一暖，低頭打字回她：［我已經醒啦，沒甚麼大問題，謝謝你。］
［我沒有值得感謝的地方，出事後多虧你哥哥一直照顧你。］她很快又發了下一條訊息，［謝謝你願意幫我。］
顏綺薇悄悄看身邊的梁宵一眼，好奇心爆棚地問她：［我暈倒後發生了甚麼啊？］
［梁宵抱著你去了學校醫務室，後來又打了120，我覺得他表情不像作假，的確是很擔心你。可是……］郭萌萌隔了另一段，［他當時看葉曼她們的表情……很可怕。］
［我不知道怎麼描述，不是其他不良少年那種兇巴巴的眼神，而是又冷又狠，讓人看了心底生寒。］
［你們之前從沒有過接觸，不知道他究竟是怎樣的人，還是多留些心眼吧。］
梁宵又冷又狠的眼神……居然有點想看。
顏綺薇捧著手機，小心翼翼把視線挪到身旁一言不發的少年身上。在傍晚四合的暮色中，她只能望見他流暢精緻的側顏，它模模糊糊的，帶著顯而易見的溫順與靦腆，似乎要融化在夜色裡頭。
梁宵察覺到她的目光，微微垂眸。
他還是不習慣他人突兀的注視，有些害羞地紅了臉，抿著唇朝她輕輕笑：“怎麼了？”
“我在想，”顏綺薇笑著眨了眨眼睛，饒有興致地壓低聲音，“你生氣的時候是甚麼模樣。”
她仔細想了想，又補充一句：“不過我希望你永遠不要生氣，一直開開心心就可以了。”
她的聲音細細軟軟，在氤氳開的昏沉夜幕裡像貓爪撓在少年耳畔。
他們並排坐在車裡，一些溫熱的吐息在狹小空間中蔓延暈染，染紅他白淨的耳根。
梁宵低垂著眼眸不敢直視她，深吸一口氣，言語中帶著緊張與急促。
“只要你沒事就好。”
“對了！你一定要記得，我不吃胡蘿蔔、內臟和蔥花。”她不知道想到甚麼，忽然湊上前，沒頭沒腦地說出這一番略顯突兀的話，“不要忘記喔！”
梁宵笑了。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