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匆匆過去,轉眼又是一個新學期。
顏綺薇早早到了教室,按照記憶裡的座位坐下來。
原主性格乖戾孤僻,獨自坐在最後一排靠窗的角落裡,身邊沒有同桌。因著梁家大小姐這個名頭,自她走進教室起,就陸續有人下意識抬頭瞟她,目光都稱不上多麼友好。
梁薇的人緣……好像真是挺差的。
“梁薇。”
她正浮起這個念頭,就聽見有人輕輕叫了聲這個名字,顏綺薇應聲抬眸,跟前站著個瘦瘦小小的姑娘。她的表情說不清究竟是恐懼還是害羞,咬唇小聲說:“這是我親戚從國外帶回來的巧克力,你要吃嗎?”
一個名字瞬間從心底飄上來。
郭萌萌。
郭萌萌算是班級裡最沒有存在感的那一類學生,戴著黑色鏡框的大眼鏡,學生頭像一顆毫不起眼的黑蘑菇,從來都乖乖穿著校服。沒有朋友、家境平平、性格唯唯諾諾,成績倒是挺不錯。
不等顏綺薇開口,就有幾個坐在不遠處的女生同時發出嗤笑。
“真是恬不知恥,她居然又湊上去了。”
“甚麼呀,梁薇從來沒理過她,就那麼想攀高枝嗎?”
“她家那種條件能買到甚麼高階巧克力啊?梁薇是肯定看不起的。”
“像她這種人也難怪嘛……”
郭萌萌臉色白了一剎,握著巧克力的指節微微發抖。
顏綺薇目光流轉於幾個女生之間,微不可見地皺起眉頭。
根據原身記憶來看,郭萌萌是個非常循規蹈矩的乖乖女,但不知道為甚麼,這幾個女生對她總是存了股陰狠的惡意,時常當著班裡同學的面嘲弄她。
而郭萌萌之所以格外親近梁薇,也正是因為某天被欺負時受到了後者的厲聲制止。她原本就沒甚麼朋友,梁薇是唯一一個願意為之出頭的人,為了報答這份恩情,郭萌萌便經常在生活中提點照顧她,不時送些小禮物。
梁薇性子淡,雖然在心裡把她當做為數不多的朋友之一,卻因為極少主動示好而顯得格外疏離。
顏綺薇比起原主,性格要隨和許多。她把視線從嚼舌根的女孩子身上移開,身子斜靠在後桌上,嘴角勾起一抹笑:“好啊,謝謝。我恰好也帶了零食,分給你一些吧。”
她向來厭惡小團體間的欺凌,既惡毒又幼稚,讓人看了直犯惡心,更何況被欺負的物件是原主朋友。
這群人想看郭萌萌笑話,顏綺薇就偏要好好對她。
這句話一出,不僅坐著準備看好戲的幾個女生傻了眼,就連郭萌萌本人也微微一愣,茫然地瞪大眼睛。
梁薇常對她的禮物不屑一顧,從沒有主動送過甚麼東西。郭萌萌用了一秒鐘時間消化這個訊息,然後受寵若驚地伸出手,接下一把進口水果糖。
自從那件事發生後,這是她從同學手中收穫的第一份禮物。
她聲線顫抖地道了聲“謝謝”,與此同時上課鈴聲響起,身旁的姑娘懶洋洋笑著朝她揮一揮手:“上課啦。如果你喜歡,記得再來找我。”
顏綺薇笑吟吟看著顧萌萌回到座位上,收回視線時,目光與那群女生裡個子最高的一個短暫相遇。
對方神情複雜,裹挾了困惑、憤怒與一點點懼怕的情緒,而她只是挑釁般挑起眉頭,神色淡淡地笑了笑。
郭萌萌本身是個軟得幾乎沒有性格的普通女孩子,這群女生如此針對她,很可能另有隱情。
她嘗試著從記憶裡追溯原因卻一無所獲,思緒很快被班主任突然響起的聲音擾亂:“同學們好啊!終於結束了漫長的假期,回歸到學習的懷抱,大家是不是很開心?今天還有個更開心的訊息,咱們班轉來了兩名新同學!”
他說著便招呼教室外的兩個學生進來,顏綺薇一眼就看見了梁宵。
身形清瘦的少年脊背挺直,側身進門時,可以望見他狹長上挑的眼尾與緊抿的唇。
原來他自這時起就有了幾分日後冷冽疏離的氣質,面對滿教室陌生人時神情淡漠,精緻的眉眼猶如波瀾不起的湖水,瞧不出甚麼神采。
那雙黑沉沉的眸子著實有些冷了。
班主任示意他先進行自我介紹,梁宵靜靜站定,目光極快地掠過教室裡形形色色的學生,最終落在最後排的顏綺薇身上。
只需要那麼一眼,他就能找到她。
如同結冰的湖面在陽光下驟然融化,春風吹起靜垂的柳芽。
梁宵唇角勾起一道柔和弧度,含了笑與她對視。
“大家好,我叫梁宵。”
少年清越的嗓音剛一落下,班裡女生間便傳來一陣騷動。班主任無奈地呵斥一聲,在安靜下來後輕咳幾下:“梁宵同學呢,是咱們梁薇同學的哥哥。正好梁薇沒有同桌,你就去她旁邊坐著吧。”
這個男孩子看起來又乖又安靜,說不定正好能治一治他妹妹那火爆的性子。他說罷看向另一個學生:“到你了。”
和梁宵做同桌!
這個訊息像一顆炸在心尖的禮花,顏綺薇暗自激動了好一會兒,才把注意力轉移到另一名轉學生身上。
又高又壯,身高起碼一米八五,濃眉不耐煩地擰成結,雙手插在校服口袋裡,再搭配上短短的寸頭……
立馬就有學生小聲吐槽:“這人剛從少管所出來的?他書包裡不會裝著把大砍刀吧。”
“鄭澤宇。”他看誰都像在惡狠狠地瞪,指著第一組最後排空出來的座位,“我要坐這兒。”
那恰好是郭萌萌同桌。
不等班主任回話,鄭澤宇就大跨步上前,書包一甩落在桌面上,把郭萌萌嚇得肉眼可見地抖了一下。
這兩人坐在一起,簡直像巨型狼犬和小白兔。班裡的學生被他我行我素的做派震驚得議論紛紛,很快吵成一鍋粥。
“是嘉華私立的那個鄭澤宇?聽說他打起架來不要命,是嘉華扛把子級別的人物。”
“那他怎麼到這兒來了?”
“誰知道啊,我現在只想知道梁宵的所有資訊,陰鬱美少年簡直不要太美味!”
“那……梁宵同學也去落座吧。”班主任心累地嘆氣,“你們同桌之間先熟絡熟絡感情,今天晚自習的時候就麻煩梁薇和郭萌萌兩位同學,帶著新同桌逛逛學校。”
老師您真好,老師我可以,謝謝老師!
梁宵來時帶了陣冷風,他仍舊拘謹,側著眸子輕聲道:“你好。”
顏綺薇背對著窗外灑進來的陽光,眯著眼睛朝他笑:“你好哇!”
*
雖然是受了班主任指使,但晚自習遛馬路這種事兒,怎麼想都有種美滋滋的背德感。
更何況孤男寡女獨自在夜燈下行走的場景……果然就像小情侶啊啊啊怎麼辦她好害羞!
“這裡是操場,旁邊的橢圓形建築是市內籃球館。”顏綺薇興致正好,帶著梁宵一一走過學校裡的各種建築,“那裡的通天梯是前往後山的通道,我帶你上去看看吧。”
她還有個點沒說。
後山有個著名的情人坡,聽說一起走過的情侶能受到祝福。雖然知道這只是個荒誕不經的傳聞,可她還是想和梁宵一起去看看。
奈何理想豐滿,現實骨感,原主體質虛弱,那樓梯又實在太長,顏綺薇還沒走到一半便雙腿發軟,只能撐著膝蓋弓起身子休息。
梁宵靜靜在一旁等她休息。他知道這個妹妹身體不好,父母也多次叮囑要在學校裡和她相互照應。
春日的風吹動階梯旁樹木的疏影,雲彩遮住緋紅落霞。橘黃色光暈映亮她奶白色的肌膚與低垂的睫毛,幾縷髮絲自肩膀落下。
一切都是朦朦朧朧的,像場仲春時節的夢,風一吹便散了。
顏綺薇勉強直起身子,一隻手伸到跟前。
她聽見梁宵的聲音,因緊張而急促又低沉:“如果太累的話,你可以……拉著我的袖子。”
心臟不可抑制地砰砰直跳。
腦袋轟地一聲炸開,顏綺薇少見地感到有些手足無措,她愣了好一會兒,才輕輕握住梁宵衣袖。
晚風送來薰衣草洗衣液的香氣,他們一同行走在長長的階梯。
梁宵瘦長的影子將她全然籠罩,兩個人的倒影重合在一起。當顏綺薇恍惚抬頭時,能望見他微微泛紅的耳根。
開心得像做夢。
當他們好不容易登上山頂,還沒等顏綺薇向他說起情人坡的八卦,一腔熱情就被眼前的景象驚得蕩然無存——
在小樹林蔥蔥郁郁的枝葉裡,露出一對正纏綿親吻的小情侶,他們吻得入神,渾然沒有察覺有其他人的到來。
母胎solo的顏綺薇同學受驚般瞪大眼睛,幾乎是下意識地踮起腳尖,抬手擋在梁宵眼前,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匆匆說:“小朋友不要看!”
說完了才意識到自己年紀比梁宵更小,於是訕訕把手收回來。
梁宵好像輕輕笑了下,還沒等她反應過來,一隻冷白色的手掌便橫在眼前。
梁宵手上的傷口已恢復許多,凍瘡也都消退殆盡。她看見修長手指上細密的舊痕,還有手腕上青色的血管。
有股熱氣湧上來。
“這位小朋友也不要看。”他的話裡含著淡淡的笑意,沒了往日淡漠的拘謹,“我們走吧。”
“嗯……”顏綺薇含糊回應,為了讓自己鎮定下來又重複一遍,“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