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他約我出去吃飯。我應該怎麼回才能既禮貌又特別啊?]
夏夕發了個表示疑惑的表情包。
[哇塞,這種天大的好事,你的正常反應不應該是“啊啊啊臥槽他約我吃飯我死了”嗎?這麼平淡的語氣是怎麼回事哦。]
韓星野:[顏綺薇不會興奮到精神失常了吧……我有點怕。]
才沒有呢!
顏綺薇心裡喜憂參半,壓根激動不起來,更多的情緒反而是忐忑。她沒辦法說明,只能用歌詞含糊回應:[別提了,你永遠不懂我傷悲,像白天不懂夜的黑。]
[從一個男人的角度來看,你絕對不能單純只用“嗯”“你好”這類毫無感情色彩的語句,否則會讓他覺得你是個無趣的女人。]韓星野開始高談闊論,[所以我覺得你應該回,“梁總你好,嗯嗯沒問題的~我隨時都有時間哦”。沒人任何男人能抵擋住這種可愛的語氣,信我。]
夏夕立馬接話:[韓星野,別人是甜甜的愛情,到你這兒就成了舔舔的愛情。咱們薇薇是這種會賣萌的型別嗎?以我多年的戀愛經驗,只要高冷地說一句“嗯”就好了。]
韓星野:[你想要高冷,怎麼不直接回td呢。]
這兩人果然不靠譜,顏綺薇糾結了好一會兒,才慢吞吞在聊天框裡打字。
[你好,謝謝你願意請我吃飯。我隨時都有時間,後天怎麼樣?]
訊息發出去了。
不高冷也不舔狗,平平淡淡的,掀不起絲毫波瀾,正好符合她炮灰女配的身份。
顏綺薇不敢挪開視線,緊盯著螢幕,當手機又輕微一震時,她的一顆心也隨之懸起來。
[好。中午時我來接你。]
她鬆了一口氣,隨即告知他自己的住所,二人在確定時間地點後互相禮貌性道了再見。
按照梁宵的性子,顏綺薇不用想也知道請她吃飯並非他本意,十有八九是受了陳嘉儀指使。
接下來準是一頓索然無味、不歡而散的相聚,順利完成任務的梁宵從此與她不再聯絡,路人女配從此退場,唯一的作用是顯得男主角很受女人歡迎。
太真實了。
但她是那種知難而退、半途而廢的女人嗎?既然知道了小說劇情,她就非得試一試把既定的命運闖破,讓梁宵喜歡上他。
這個很雄心壯志的念頭不到三秒鐘就死在了襁褓裡,原因是顏綺薇開始思考自己見面時該如何向梁宵搭話。
得出的結論是,不管她說甚麼都註定會以悲劇結尾,只因為梁宵壓根就不喜歡她。
不喜歡的人無論說甚麼都是廢話,這個道理她還是懂。
好氣哦。
她真想衝到梁宵面前叉著腰告訴他:“我就是梁薇啊,只不過換了個身體,你怎麼就不認識我啦?”
在否定了這個方法的可能性後顏綺薇又想,既然梁宵把繼妹當做白月光,那如果她對他差一點,說不定就可能斬斷他的執念,從而試著接觸其他人。
可要讓她眼睜睜看著梁宵受苦,那滋味比讓她單身一輩子還難受。
一想到梁薇,她心底又隱隱騰起疑惑——她究竟是怎麼死的?
顏綺薇比梁宵小一屆,當梁薇過世時,她還在遙遠的祖國另一端讀高中,心裡被理化生公式塞得再裝不下別的甚麼東西,對帝都豪門的那些事兒自然毫不關心。
更何況梁家把這個訊息壓得很死,對外只宣稱意外身亡,等她聽說這件事時,自然也只得到零星幾點線索。
既然真正的梁薇死於十五歲時的心臟病,那麼這個十七歲意外身亡的梁薇……應該就是附在她身上的顏綺薇本人。
她實在不想親身體驗死亡。
大腦裡紛亂繁雜的思緒像柳絮和浮萍,讓她怎麼也抓不住,加之一天下來的宴會應酬極大消耗了體力,她最後看一眼梁宵發來的那則訊息,迷迷糊糊閉上眼睛。
*
顏綺薇是被餓醒的。
除了腹部空空的不適感,腦仁裡也隱隱作痛,一股滾燙的熱氣從額頭湧向全身,讓她難受得皺起眉頭。
她疑惑自己莫不是發了燒,不情願地睜開雙眼時才反應過來,眼前所見的景象並非自己臥室。
再側過頭去,床頭鏡子映出少女瘦弱蒼白得近乎病態的臉,漆黑如寶石的瞳仁裡盛了細碎日光,眼角微微下墜,一副柔美的病弱模樣。
她又穿越到了七年前。
梁宵居然一直守在她身邊。
沒有小說裡寫的“緊緊握著她的手”或“目不轉睛地看著她的睡顏”,他只是安靜坐在一旁的凳子上默默看書,顏綺薇瞟一眼封面,《普通高中課程標準試驗教科書》。
對於魅力值輸給教科書這件事,她心甘情願地服輸。
顏綺薇與梁宵就讀的a大是國內數一數二的學校,即使是在這種人才遍地的高校裡,梁宵也能蟬聯四年的專業排名第一,堪稱學神在世。
可現在他的情況實在稱不上好。
帝都的孩子們大多從小就參加各種補習班,梁宵沒有機會接觸補習不說,之前所在的村鎮學校教學質量也落後一大截,從起點就被人遙遙甩開。
更何況他回家後的時間全都被繁瑣家務與打罵佔據,根本沒有空閒用來學習。
雖然即便如此,他的成績也依舊能在那所村鎮高中名列前茅——可一旦拿到帝都的同齡人間,就顯得有些上不了檯面。
養父母一度想讓他輟學在家幫忙,多虧學校裡一位支教老師見梁宵天分實在很高,協商後答應自己掏錢供應他上學。
陳嘉儀對她說起這位老師時滿是唏噓,聽說那是個年近四十的中年人,畢業於師範名校,卻心甘情願將前半生奉獻給了鄉村教育,在群山與黃土中度過整個青春。
她與梁啟拜訪過他的家,不過一幢再簡陋不過的小平房,滲水的牆壁上掛著“桃李滿天下”的錦旗,《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規規整整擺在茶几上。
衣著樸素的男人笑起來時滿臉皺紋,有些靦腆地告訴他們:“你們不用謝我,那是個好孩子啊,一定要讓他好好唸書。”
梁家給了他三百萬作為幾年學費的答謝。
陳嘉儀說起這件事時握著她的手:“薇薇,做人一定要心懷善意。行善不一定總能獲得回報,但很多時候,你的無心之舉都能改變另一個人的一生。”
顏綺薇不奢望能像那位老師一樣改變許多人的人生,她只希望能讓現在的梁宵開開心心,再也不受其他人欺負。
她的心太小,容不下太多,實在挺沒出息。
梁宵察覺到她的視線,把目光從教材上移開。他依舊害羞得很,不敢直視顏綺薇雙眼,溫聲道:“你餓不餓?沈姨給你買了粥。”
見她虛弱點頭,少年將課本置於大腿上,側身從床頭櫃拿起一碗白粥遞給她,他遲疑了會兒才又說:“生病時不能吃太油膩的食物,白粥對胃最好。”
經過幾日調養,梁宵的聲線已較初見時圓潤清澈許多。他說話時帶了少年人清爽柔和的氣息,在顏綺薇聽來,簡直比冬天正午的陽光還要暖和。
矜持的,溫柔的,像毛茸茸的貓爪撓在她耳朵上。
這是七年後梁大總裁絕對不會表露出來的一面。
她道謝後接過餐具,等喝完了粥問:“沈姨呢?”
“她去買藥了。”
聽見這句話,顏綺薇的身子如時光凝滯般頓住,與此同時病房房門被人推開,伴隨沈姨一同走進來的,還有一股難聞的藥味。
她頓時皺了眉,做出可憐巴巴的模樣看向沈姨,後者知曉她的意思,無奈笑道:“裝可憐也沒用,這藥必須得喝。”
原主生病頻繁,早就習慣了苦味,喝藥只看效果不看味道,因此選用的藥物都偏烈偏苦。
顏綺薇心裡叫苦不迭,但她畢竟是個成年人,縱使再不喜歡,也不能像小孩那樣逃避吃藥,只得慢吞吞把杯子接過來,屏住呼吸一飲而盡。
入喉的是洶湧苦意,嗓子因為發燒隱隱作痛,她喝完就把杯子放到一邊,用雙手捂住臉頰,不讓梁宵看見自己皺成一團的臉。
女人這種生物真是神奇,即使難受得要命,也要時時刻刻在喜歡的人面前維持形象,實在擔得起一個“拼”字。
顏綺薇暗自腹誹,忽然聽見身旁的少年輕輕叫了聲:“薇薇。”
她的眼前一片漆黑,腦袋因發燒昏昏沉沉,彷彿燃著團闇火,當這道聲音響起的時候,宛如有一道水光淌過,大腦瞬間就清醒了。
為了回應這句話,顏綺薇茫然抬頭。
梁宵纖長的睫毛在與她四目相對的瞬間微微顫動,灑落一片瑩白燈光,他有些緊張,渾身僵硬地伸出手:“這個給你。”
在他手中攥著顆奶糖,包裝紙上軟綿綿的大白兔簡直和他一模一樣。
顏綺薇心底一下子就被點亮了。
生病時送糖果是言情小說裡才會出現的劇情啊!據小說描述,女主角吃下糖果後,嘴裡的苦味會立即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甜膩膩的糖香,可謂買不了吃虧買不了上當,居家旅行談戀愛必備良物。
沈姨笑著補充:“這我們倆吃午飯時他專門給你買的,說是擔心藥太苦。”
心裡的小鳥撲騰飛起來,少年時期的梁宵真的好甜好甜呀。
顏綺薇抿唇忍著笑拿過糖果,少年很快不好意思地收回手,聽見她輕快道了句謝謝。
糖果被裹在口中時散開一片濃郁奶香,絲絲甜意如仲春融化的冰雪般沁入心脾,言情小說誠不欺她,嘴裡果然沒有苦味了。
顏綺薇心情大好,得意地抬起舌尖,試圖攫取口腔裡四散的甜香,沒想到原本被驅逐殆盡的藥味捲土重來,透過舌尖席捲整個味覺神經。
好,苦,啊。
事實證明,一小塊糖並沒有與藥味抗衡的力量。她好像有些明白了,讓苦意消散的並不是糖果,而是知道心上人掛念著自己時,那一瞬間的愉悅心情。
像一場盛大的宇宙大爆炸,漫天餘燼裡盡是他給予的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