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蘊風……蘊風……”她垂下腦袋,眼淚落在我的臉上,溫潤的,只屬於我的眼淚。
“你不會死,我也不會讓你死……”
“你只要好好地睡一覺,一覺醒來……我們會相逢,然後……然後這一次我們可以一起去做想做的事情,沒有江湖,也沒有拜血教……我們一起去西域領略風沙的狂躁……去雪山看那峰頂的日出……”
她給我描述著美好的畫卷,而對我而言,最美好的時光也只是此刻躺在她的懷裡。
我笑了,不知道她是否能看懂我笑容裡的無奈,我們一起經歷了太多,那些刻骨的瞬間卻從來與愛情無關。
如果可以,我不需要醒來。
因為此刻,我可以欺騙自己,她是愛我的。
我的身體沉入“良玉”之中,她的內力緩緩注入,讓我感覺不到寒意,只是沉沉地睡去。
時間就這樣一點一點過去,一年……兩年……或者十年二十年……我一直閉著自己的眼睛,不問世事滄桑。
我沒有思考,也不再想念,時光從此停滯。
直到某一天,那一縷火光晃過了我的臉,我聽見了一個孩子的聲音。
“為甚麼你已經死了……我卻覺得你還活著?”
霎時間,我的血液奔湧了起來,那輕靈的聲音敲擊著我的心臟。
實在太久的沉寂,讓我忘記了心跳。
“一劍渺然塵世羈,流光莫待倚千雲。”
他吟誦起那一句詩,時光隨著他微微拉長的嗓音驟然倒轉,我的耳邊似乎響起了瀟羈的風聲,還有她側目一笑的容顏。
那些佈滿塵埃的時光就在那個孩子的聲音裡翻動了起來。
第一次,我有了掙扎的慾望,想要睜開眼睛,看清他的臉。
但是劍種還未復原,我甚至連睜開自己的眼睛都做不到。
他叫我“師祖”,聲音裡有幾分對甚麼都不在乎的玩世不恭,甚至於我開始想象他眉目間的起伏,眼角的嘲諷,唇邊無謂的笑容。
當照耀著dòngxué的火光暗淡下去,我知道他走了,但是我知道他還會再來。
又或者只是我自己在期待而已。
除了連雲……我沒想過自己還會期待另一個人。
也許,只是時間太長,沉澱到麻木的我忽然驚醒了。只是醒來之後的落寞,可怕到難以言喻。
於是,一切都是折磨,直到他再度出現的那一刻,他緩緩走來,坐在離“良玉”不遠的地方,輕輕叫我“師祖”,描述著他在莊裡胡鬧的情景,說著他的師兄于禁,哼著我沒有聽過的歌。
我用盡所有的一切去感受他,彷彿我現在活著只是為了他。
每一次和他在一起的時間是那麼短,而他離開的時間卻又那麼長。
有的時候我自己都會想笑,心中有無數的假設,如果當初連雲選擇的是我,我還會不會躺在良玉中。如果我不曾沉睡百年是不是就不會遇見這隻小猴子?如果這隻小猴子就這樣一直待在我的身邊,是否永遠無法離開良玉也無所謂?
“那你甚麼時候再來?”當我隨著他越來越遠的腳步聲想要喊出來的時候,卻發不出任何聲音。是啊,對於我這個活死人,又怎麼能奢求那個小東西放棄挖土豆掏鳥蛋還有他的師兄于禁呢?他遲早會厭煩的,就在某一天……像連雲一樣,消失在我的時間裡。
一粒飛塵,隨風而逝。
而我卻是一個抓不住風的人。
“弟子有空便來拜望。”他停下了腳步,聲音輕輕dàng漾著,彷彿良玉在剎時間化成了水。
我笑了,他的一句話就能左右我的情緒。
良玉可以讓我活上百年,足夠很多張童顏變鶴髮,青絲化白緞。而當你老去,我卻還未醒來,那之後的痛楚,我又要如何承受?
還未享受歡愉便在害怕失去,如果被連雲知道了,她一定會笑的很得意。
“我以為你是個拿得起放得下,塵世無羈的人,誰知道你會這麼執著。”那一日連雲執著酒杯,醉眼迷離。
我碰了碰她的杯子,笑道,“執著的人都很辛苦。所以我努力假裝一個甚麼都能看淡的人……但是假裝……更辛苦。”
然後,我們相視一笑。
也許,我會這樣不可自拔地戀慕上她,就是因為她是這世上最瞭解我,也是與我最相似的人吧……
我就這樣神遊太虛,直到頭頂的巨響和走入山dòng深處不斷接近我的腳步,讓我確定,我的存在恐怕已經不是我和那個小東西之間的秘密了。
有人想要取走我的劍種。
算了……這個世上總有那麼多人把名利看的如此重要,活了這麼久,也許確實到了該結束的時候了,就讓我的劍種來成全你吧!
灼熱的感覺透過良玉的冰面,讓我驟然一陣抽吸,心臟收緊到近乎痙攣,血液奔湧著……那種感覺……
是那個小東西!
笨蛋!你怎麼……你怎麼……
這個劍種對我並不重要!我已經想要就此結束了!為甚麼……為甚麼你要……
我想要擁抱住他,甚至開始憎恨連雲為甚麼要將我冰封在如此堅固的良玉里,明明近在咫尺我卻無法觸碰他!
劍種在霎時間充盈,衝出氣海,我掙扎著破繭而出一般,終於一把將他牢牢抱緊!
連雲,我知道……這真的是我最後一次心動。
很多很多年之後,我摟著他坐在落雨亭,看著huáng花飄dàng在風中。
他笑著告訴我,“蘊風,我不入江湖就永遠不知道何謂江湖。站在江湖外看,我看見了江湖。入了江湖,我看不見江湖。離開江湖,我看見了你。”
我淡然一笑。
傻瓜,我的百年孤獨,也只為你。
第90章
“冷……冷死了……”莫飛塵小聲嘀咕著縮在棉被裡,兩隻手抱著膝蓋,只講半個腦袋露出來,就像一隻土撥鼠。
窗外飄著雪,深冬已經到來。
萬籟俱寂,只是豎起耳朵還能聽到雪花落在窗沿上的撲撲聲。
何蘊風莞爾一笑,將窗子闔上,走到了chuáng邊伸長胳膊隔著被褥將飛塵圈入懷中,一個輕吻落在他的頭頂,“今天是掌燈節,你不想去看看嗎?”
“不去不去……”何蘊風傳來的溫度和他髮間的淡香讓飛塵心猿意馬起來,再露出小半個臉來蹭起對方的臉頰,而何蘊風微側過臉去含住了飛塵的上唇,一個悠長的吻,彷彿連落雪也融化了。
“可是我想你去。”何蘊風寵溺地一笑,“從上個月起,你就一直包著被子待在chuáng上,動都不動一下。”
“誰說我不動啦!明明昨天、前天、還有大前天你把我……”莫飛塵忽然住嘴了,腦袋再度縮回被子裡,只露出紅透的耳朵根。
“我把你怎麼了?”何蘊風拖長了嗓音,嘴唇輕輕蹭著飛塵的耳廓,淺吻著,卻很磨人。
“沒怎麼……”總有一天我修煉到家,也要你今天明天后天被人反過來折過去。
就像已經猜到他心裡想的是甚麼,何蘊風輕笑道,“別做夢了,快點起來,這麼久一直窩在被子裡,也不怕長毛。”
就讓我長毛吧……莫飛塵倒回chuáng上,一滾,把自己裹成毛毛蟲的樣子,貼在牆上不動了。
何蘊風傾下身,沉下嗓音道,“再不起來,今晚我就做死你。”
莫飛塵抖了抖,他做夢都沒想過風度如此的何蘊風竟然會說這樣的話。
“起來啦……起來啦……”嘟嘟囔囔轉過身,不情願地剛將被子掀了一個縫,莫飛塵就冷地縮了回去。只是何蘊風不放過他,看準機會便將他揪了出來。
“凍死我啦!”莫飛塵的懶骨頭被寒冬的溫度一激,整個人倒抽一口氣。
很快,溫暖的棉襖便罩在了他的身上,何蘊風動作很快將他的胳膊塞進袖子裡,連釦子也給他繫好了。
“哪有那麼冷?”指尖在飛塵的鼻尖上點了點,何蘊風有些好笑。
“嘿嘿……”莫飛塵摸了摸身上的襖子,原來何蘊風早就將它放在爐火邊烤著了,現在貼在身上,真的很暖和。
“走吧。”拉起飛塵的手,何蘊風朝著門口走去。
山間的風總是比其他地方要大,推門的瞬間,冷風迎面而來,莫飛塵一下子就縮到何蘊風的身後去了。
“不出去了,不出去了……”莫飛塵將腦袋貼在對方的背上,“風太大。”
“我保證,山下沒有這麼冷。”何蘊風仰起腦袋,“我已經很久沒有看過掌燈節了。”
只是這樣一句話而已,讓莫飛塵的心霎時柔軟了起來。
“好啊,一起去啊。”
摸了摸鼻子,飛塵拉起何蘊風,朝著山下走去。
這裡的掌燈節和原來世界裡的元宵節倒是一曲同工,唯一不同的是,賞燈的男男女女,倘若未婚,會在臉上戴著一個面具,倘若即使不看見那人的外貌都能找自己的心上人的話,便是天定良緣,白頭偕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