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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79、次等愛情(上)

2022-02-27 作者:明開夜合

《次等愛情》

1

*

顧斐斐成年之後,仍然重複不斷地做一個夢。

夢裡是一股濃重油汙氣味的老電影院,前面的人高高地坐著,將她的視線擋緊,她開口向身邊的女人求助,但喉間塞棉,一個字也發不出。

因為身邊的女人在哭。

電影裡的人在笑,在唱歌,在鮮亮的青草地上牽著手轉圈跳舞。

身邊的女人在哭。

起初是竊竊地哭,後來肩膀顫抖,每一次的哭聲都好像要將內臟嘔出來。

斐斐知道自己做不了甚麼,她待著臉不敢出聲,而心裡已有末日一樣的預感。

電影看完之後,女人給她在攤販那裡買了一支棉花糖。

她拿在手裡一口也不敢吃,亦步亦趨地跟著女人。她幾次伸手去夠女人的手,女人卻越走越快,直到她們之間隔了長長的一段暗巷,而她終於恐懼極了地喊,媽媽!

女人一步也沒停,就這樣一直走到了黑暗的最深處。

2

顧斐斐醒來時花了五分鐘的時間思考自己在哪兒。

在睜眼前的一瞬間,她都只當那是一場春-夢,漫長、熱烈,亦有纖毫畢現的細節。堪稱高質量。

納入視野的是白色天花板,工業風格的黑色軌道吊燈,深藍色窗簾,黑色沙發,幾何元素的灰色地毯,銅色金屬的床頭櫃……

絕對男性化的裝修風格,多半,業主是個內心井然有序、自律而意志力很強的人。

如果不是昨晚發生的事,她還願意為其貼上一個“禁-欲”的標籤。

但顯然,此刻躺在身邊的人,身體力行地證明了他不是,誰能想到,明明看似過分正經以至於幾分無趣的人,床笫間是另一種逼得她幾近崩壞的風格。

像是他不緊不慢地早在山野裡劃定了邊界,隨獵物先自行逃竄,但無論如何,也逃不離那界限,待獵物在這不斷的嘗試中耗盡力氣,他再過去收網。一擊斃命。

很有條理和章程的狩獵方法。

總歸,顛覆了顧斐斐對他的第一印象。

顧斐斐眨了一下眼,收回視線,轉而去看躺在身邊的人。

她覺得摘了眼鏡挺適合他,至少叫人第一眼的視線重點不再是他的眼鏡,而是他實則挺直的鼻樑。

顧斐斐下午還有事,這時候得起床了。

她爬起來,感覺自己亟需去洗一個澡,疲憊和酒精的雙重作用,讓他們昨晚結束時倒頭就睡了,沒有精力和心思去做清理。

出於禮貌,借用浴室之前,她認為還是打一下招呼為好。

便伸手碰了碰身邊的人。

尹策喉嚨裡“唔”了一聲,緩緩地睜眼,不知是否近視的緣故,他眯了一下眼睛,去打量她。

顧斐斐從他臉上瞧出了與五分鐘前自己一樣的茫然,於是問道:“需要我自我介紹一下嗎?”

尹策搖頭,三分窘然。

顧斐斐問:“方不方便我借用一下你的浴室,洗個澡。”

尹策朝著一側的房門伸手,指了指。

十來分鐘,顧斐斐洗完澡,裹著浴巾出來。

臥室裡,尹策也已經穿上了衣服,t恤和長褲的居家裝束。他一手抄兜,站在窗前,窗戶是開啟的,撲進來風裡有寒涼的水汽。

顧斐斐瞧見床沿上自己的衣服整齊地堆疊在了一起,樂了一下,誰幫他疊的,不作他想。幫炮-友疊衣服的,她真是頭一個碰到。

顧斐斐丟了浴巾,將內-衣拿過來,“哦,對了……”

尹策聞聲轉過頭來,瞥見她的一瞬間,又飛快移開了視線,“……嗯?”

“昨天晚上,你有戴-套嗎?”顧斐斐旁若無人地穿衣服。

尹策愣了一下,“……沒有。”

顧斐斐聳聳肩,“那我買藥。”

尹策目光落在她臉上,一瞬間的慚然,“昨晚喝醉了……對不起。”

顧斐斐頓了一下。

為沒采取措施而道歉的,也是她遇到的頭一個。

顧斐斐穿好了衣服,問尹策,這是哪兒。

尹策說:“你去哪裡?我送你一程。”

顧斐斐笑了聲,“不了吧。”

這不符合她春宵一度,好聚好散的原則。

尹策點點頭。

卻走到衣帽間去,從格間的公文包裡,拿出了一張名片,走出來,遞給顧斐斐,叫她,如果有甚麼事,可以給他打電話。

顧斐斐結結實實愣了一下。

接了名片,瞧一眼,笑說,“尹總監,你每次都這樣派發名片,也不怕我們這些女人賴上你?”

尹策臉上沒甚麼表情,跟昨晚上在談宴西朋友的club一樣,一圈人喝酒聊天,獨獨他有點走神的漠然。

後來,是在外間的洗手檯那兒,顧斐斐看見他摘了眼鏡在那裡洗臉,鏡子裡照出來的一張臉很合她的審美,她就走過去邀請。

尹策並沒有立即答應她,眯著眼睛看了她一會兒,自顧自地取了面巾紙擦臉,戴上眼鏡,一句話也沒說。

直到快散場,顧斐斐將要起身,昏暗裡,坐在身側的人,手指往她手腕上一搭,聲音低不可聞地:我送你。

現下,尹策這幾分漠然呆板的表情,讓顧斐斐促狹心起,她一步走近,踮腳,摘了他的眼鏡。

尹策條件反射地伸手去拿,顧斐斐將他衣領一扯,讓他低下頭來,更近地湊攏,舌-尖輕輕地在他眼皮上一掃。

他迅速且無措地眨了幾下眼。

顧斐斐笑出聲,把眼鏡給他戴回去,名片也一併往他的領口一塞。

“走了。拜拜。”

3

倒沒想到,再碰面那麼快。

顧斐斐跟梁行霂的畫廊已經解約了,現在其實沒甚麼著落,也沒想好下家去哪兒。碰巧,有個大學的校友想開個公司,做畫家運作、藝術投資這一領域,就想約她聊聊。

初七上午,趕在回聖彼得堡之前,顧斐斐還是抽出時間,去跟校友見了一面。

約的某寫字樓下的星巴克,聊了兩個小時,她覺得不靠譜,也沒當面回絕,只說要回去想想。

校友送她出去,順便去外面接一個人。

他約了一個做投資的,人只中午吃飯才有時間跟他聊半小時,這時候應該已經下來了。

推門一出去,顧斐斐就看見寫字樓的三號門那兒,走出來一個熟悉的人。

那人顯然也看見她了,腳步都頓了一下。

顧斐斐頓覺荒誕,笑了一聲,也不知道該不該打招呼。

尹策倒是出聲道:“顧小姐。”

校友問:“你們認識?”

尹策:“見過。”

顧斐斐心裡想,豈止。睡過。

校友笑說:“那不如一塊兒聊聊?斐斐就是我的一張王牌……”

顧斐斐也不甚客氣,笑說:“學長,八字都還沒一撇呢,就成你王牌了。”

校友也笑:“咱們不聊得挺開心的嗎?”

顧斐斐說:“走了。你們慢聊,我明早飛機呢,回去收東西去了。”

她看了尹策一眼,微微頷首,“拜拜。”

這天晚上,顧斐斐收到了尹策的微信好友申請。

可能是找她那個校友要的,她猜測。

沒想太多,透過了驗證。

-

顧斐斐回校約莫一個多月,又回國了一趟。

她在聖彼得堡的一個美院進修,院裡有個老師擬定了要來北城開個人畫展,顧斐斐是籌備組的一員。承辦個展的是一家非商業性質的美術館,兩頭的溝通協調工作,便是由顧斐斐負責的。

除了展覽本身,還有一系列為期兩週多的講座,也是顧斐斐接洽協調,有時候還兼做一下翻譯。

為了這次畫展,顧斐斐重拾萬年不用的朋友圈,發九宮格圖片大力宣傳。

開展第一天,顧斐斐陪同老師親臨美術館做宣講。

在觀眾裡,顧斐斐看見了尹策。

她趁著休息時間過去找人,尹策正一手抄兜地站在一副畫前,他穿著毫不商務正式,一件軍綠色的飛行員夾克,配合戴眼鏡的斯文模樣,氣質上有種又矛盾又統一的感覺。

顧斐斐悄沒聲地靠近,忽地抬手,碰一下他肩膀。

他一點沒有被嚇到,轉頭看她,笑了笑說:“已經看到你了。”

顧斐斐笑問:“你過來是給我捧場,還是給我老師捧場?”

“都有。”尹策看她,“晚上幾點結束?請你吃飯。”

“不確定。要看情況。”顧斐斐模稜兩可地應了一聲。

到晚上,美術館這邊的人,要請老師吃飯,顧斐斐列席陪同,便發微信跟尹策說了一聲。

直到九點半左右,尹策才回復她,幾乎是掐準了她這邊差不多將結束了,問她:甚麼地方?我過來接你。

顧斐斐沒回他。

顧斐斐將老師送回酒店,回自己房間,翻行李箱,發現煙抽完了。

下樓去了附近便利店,無功而返,她常抽的,一般的便利店沒有,男士煙她習慣不了。

她有點索然地返回酒店。

躺在床上,也是鬼使神差地,掏出手機,給尹策發了條訊息,附上煙的品牌,並問他:有沒有甚麼途徑能搞到。

尹策:不確定。要看情況。

顧斐斐笑出聲,直接給他發了酒店的定位和房間號。

隨後將手機一丟,進浴室去洗澡。

吹乾頭髮,抱著電腦處理了一會兒微信群裡的訊息,約莫過去了四十分鐘,有人來敲門。

顧斐斐走過去,將門開啟。

尹策身上的外套換成了咖色的長風衣,很經典的版型,很襯他的精英學者的氣質。

顧斐斐笑著,也不先讓他進門,先伸出手去。

尹策手伸進外套口袋裡,掏了包煙出來,拍在她手掌裡。

顧斐斐接了煙,也一併將他的手指一捉,往裡一拽。

門闔上,尹策背靠著門板,眼鏡後的目光裡審視意味良多。

顧斐斐要去摘他的眼鏡,他伸臂格開了,將她的手腕一捉。

顧斐斐問:“洗過澡了嗎?”

尹策沒應聲。

她笑著,踮腳,湊到他頸間,嗅了一下,“看來是洗過了。”

“那麼……”她伸手,將他的下巴朝下一扳。

尹策屏了一下呼吸,在以為她要吻他的時候,她卻虛晃一槍,將帶笑的呼吸噴在他鼻尖,手垂下去,說,辦正事吧。

-

這兩週時間,幾乎每天晚上,顧斐斐都是跟尹策一起度過的。

兩個人的關係,某種程度而言很純粹,彼此默契地不說甚麼廢話,只探索肉身更進一步的契合。

兩週過去,顧斐斐預備回學校了。

這天晚上,顧斐斐去了尹策的公寓。他們照例地直奔主題,尚未饜足,卻被一通電話打擾。

顧斐斐的手機,在床頭櫃上劇烈振動。

她伸臂拿過來,看了一眼來電人,愣了下,緊跟著隨意撈了衣服,往身上一裹,起身,走到了窗前。

尹策看著她額頭抵住了窗戶玻璃,只留給他一個背影。

他的白色襯衫被她披在身上,過大了,尤顯得那身影煢煢孑立的。

她說話的語氣也是尹策前所未見,那樣凜冽、澀然而滿不在乎,不知道對面說了甚麼,似乎是誰出了甚麼事,她問那邊甚麼時候,現在是甚麼情況。

而後,空氣都安靜一瞬。

她短促地笑了一聲,“死了?……終於死了啊。”

電話結束通話了,而她立在窗前,許久未動。

尹策套了褲子,起身,不由自主地朝她走過去。

偏頭去看,才知她臉上沒有一點表情。

她平日幾乎都是帶笑的,那笑說不上多真誠,可能多數人看來,是帶了三分虛偽在裡頭。

但此刻時刻,倒寧願見她虛偽,因為現在這樣的表情,叫他不知道說甚麼,心裡直突突地梗了一下。

她像是靈魂被掏走的一種空洞。

尹策忍不住伸手,掰著她的肩膀,將她往懷裡一攬,“……需要我送你回去嗎?”

顧斐斐看他一眼,終於,臉上掛上點笑,“能在你這裡待會嗎?我一會兒就要走……”她頓了頓,“奔喪。我爸死了。”

4

從夜奔向夜,只有茫茫無盡的黑暗。

唯獨兩束車燈,是夜裡醒豁的眼。

顧斐斐家在鄰近省裡的一個小城市。

聽說開車過去只要五小時,尹策便提出送她過去。

他是很有慈悲心的君子,顧斐斐知道,這舉動太逾越一個露水情人的本分了,他壓根沒必要。

而拒絕的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遭,顧斐斐卻還是沒說出口,因為實在太畏懼渾渾噩噩之下,卻還要一程一程往回趕車的這個過程。

顧斐斐始終覺得,對藝術的瘋魔,和對父親的恨意,是她活著的主心骨。

而今,人去了,恨的主體消失了,主心骨坍塌一半。

她第一時間不覺得釋然,只有茫然,好像半生追求的東西,大夢一場。

顧斐斐坐在車裡,車窗半開,外頭夜風料峭,她點燃的煙潦草抽了幾口,就摁在了滅煙器裡。

她此刻很感謝尹策,封閉且獨立的空間裡,身邊一個只走腎不走心的半陌生人,讓她可以不必偽裝。頹然和茫然,以及內心交織的荒唐感,變成她臉上莫可名狀的複雜表情。

車開到市裡,天已經快亮了。

樓前一條路上停了好幾輛車,顧斐斐坐在車裡望一眼,那隱約的吵嚷聲,應當是家裡的親戚都已經到了。

顧斐斐跟尹策道謝,讓他自行去找個賓館休息一下,這頭料理喪事怕要花去三五天的時間,她暫時應該顧及不了他了,人情她記下,“等回北城了,我請你吃飯。”

尹策沒多說些甚麼,點了點頭,叫她,自己保重。

-

顧斐斐露面的時候,身上穿的是一件黑色的呢子大衣,裡頭卻是一條酒紅色的呢絨半身裙。

就這酒紅色,惹惱了繼母,哭得氣斷聲絕之時,她竟還有氣力,撲上來啐了顧斐斐一口,只罵她,你爸死了,你當是喜事是不是!

顧斐斐笑,說,對我是不是喜事不知道,對你那是肯定,我爸死了,你不正好跟你那遠房的表侄子雙宿雙飛?

不遠處,一油頭粉面的男人,也正是顧斐斐所說的“遠房表侄子”,臉色都白了三分。

繼母急紅眼了,上來就要扇顧斐斐耳光,被人攔住了,她便一轉身,伏在那棺材上哭天搶天,直呼,老顧啊,蒼天可鑑啊,我對你這麼掏心掏肺,還要被你閨女詆譭……

顧斐斐厭煩極了。

兩手抱著手臂站遠了些,往遠處看,那天幕裡隱約透出魚肚白。

她覺得冷,不是因為天氣,是隱隱的蒼涼。

5

家裡的事情處理停當,顧斐斐回了北城,約尹策吃飯,但他那頭的時間不湊巧,而她又必須要立即回聖彼得堡不可了,兩人就沒能碰得上面。

約是過去了三週多,尹策聯絡她。他休年假,無甚特意想去的地方,問她,倘若他去聖彼得堡玩,她那邊管不管招待。

顧斐斐說當然,還欠他人情呢。

尹策到的那天,顧斐斐去普爾科沃機場接人,就穿一件極暖和的黑色羽絨服,帽子圍巾全副武裝,沒化妝,因是剛睡醒,頻頻打呵欠。

見到尹策從登機口出來,顧斐斐立即笑精神了,“……不冷?”

聖彼得堡在俄國的西北角,緯度過高,三月份平均溫度零下五度,與北城的冬天無異。微信上跟他說了,最好多穿點,他也不過薄毛衣外頭穿了件羊毛大衣,肉眼可見的不禦寒。

尹策:“……還好。”

等出了機場,尹策便硬撐不下去了,停車場裡冷得和冰窟一樣。

所幸,顧斐斐是開了車來接他的,一輛雷諾duster,軍綠色的塗裝,造型十分硬派。

車裡頭開起暖氣,狀況稍好。

顧斐斐原定直接載他去公寓放行李,臨時改道,先去商場買件衣服吧。

給他挑了款防風的羽絨服,質感很好,考慮到他帶回北城,來年的冬天還能再穿。顧斐斐付的帳,理由依然是欠他的人情。

尹策脫了身上大衣,換上羽絨服,那拉鍊上的標籤沒拆,他合攏拉鍊往上拉的時候,興許是卡住了,拉不動。

顧斐斐便走到他跟前去,低頭,將標籤的塑膠透明掛繩從拉頭鎖裡扯出來。

她大大咧咧得很,也沒問售貨員要剪刀,直接用牙將這掛繩咬斷了。

尹策看見她垂眼時,那一簇睫毛尤顯得有幾分脆弱感,和她整個人氣質十分不搭。

他微微地屏了一下呼吸,因為嗅到她身上一種果木的香味,像是洗髮水亦或是護髮素的味道。她頭髮不長,剛剛即肩,漂染成了灰色,因此更顯得她膚色蒼白,眼珠幽黑,便有一種沒有人氣的感覺。像仿生機器人。

她化妝與不化妝,完全是兩種感覺。

“好了。”顧斐斐幫他將拉鍊拉至三分之一,退開去,而後問他,是想先放東西,還是先去吃飯。

尹策伸手將拉鍊拉到頂,“先去吃飯吧。”

顧斐斐帶他去了一家本地餐館,吃一種波蘭口味的土豆煎餅,蘸野果醬,味道偏酸。佐餐的是蜂蜜酒,摻雜了胡椒和肉桂,味道很奇特。

吃完,再開車去顧斐斐的公寓。

她住得離涅瓦河不遠,一棟紅磚牆公寓樓的六樓,憑窗遠眺,隱約可見遠處圓頂的建築。

那整一條街很是熱鬧,各色來往的行人裡,也不乏亞洲人的面孔。

等進了樓裡,一切卻都安靜起來。

公寓顧斐斐單獨一個人住的,因為畫材很多,不喜歡收拾,作息習慣也不好,怕跟人合租鬧矛盾。所幸她現在的畫賣得起價,在國內有相對固定的市場,稍鋪張些也問題不大。

進到公寓裡面,尹策真有無從落腳之感,東西太多了,靠窗的地方放著好幾個畫架,一旁一張矮桌上,堆滿了油畫顏料和調色油,沙發上讓各種畫集和衣服堆得沒有一點空隙。

屋裡有一股味道,顧斐斐解釋說,這裡天氣太冷,畫晾在那裡很久也幹不了。

顧斐斐將沙發上的衣服抱起來,拿進次臥裡,隨手一扔——即便不看,尹策也知道,那次臥估計已經變成了雜物間。

然後,她再將沙發上的畫集都拿下來,堆在茶几旁的地毯上,算是騰出了一個坐的地方。

不過,她臥室裡倒是相對整潔得多,除了靠窗的桌子亂點兒,其餘勉強看得過眼。在床頭櫃上,尹策發現了一瓶喝了一半的伏特加。

這麼烈的酒。

顧斐斐一手掌著門,笑問他:“你是想就在我這兒住,還是我去給你找個酒店?這附近有一家四星級。”

尹策沒有第一時間回答,似乎在考慮。

顧斐斐挑眼看他,“……還是不用那麼麻煩掩耳盜鈴吧,你過來,總不是真的只為了旅遊?”

尹策就更不說話了。

顧斐斐笑了,手腕一動,帶上門,鎖舌扣上時,“咔噠”的一聲輕響。

……

顧斐斐的床不大,一米五寬,法蘭絨的床單和被罩,純粹的黑色,襯著她的面板,像是鮮少曬太陽的一種蒼白。

結束後,顧斐斐從被單裡伸手,摸一支菸點燃。

她趴在床沿那兒,上半身懸空,怕火星燎到了床單,這用力支撐的動作,使她後背兩片蝴蝶骨極其分明。

脊柱那兒,紋了三隻水母,長長的須往下垂落,幾乎爬滿整個後背。

尹策伸手,手指按住了她的一節脊柱。

顧斐斐頓了一下。

聽見身後,尹策質感溫和的聲線說道:“你父親那邊,事情結束了?上次在北城沒跟你碰上面,不知道你是甚麼情況。我過來……順便看看你。”

顧斐斐沒揭穿他這過分顯得不自然的措辭,笑了笑說,“我跟他沒甚麼感情。他死了就死了。放心,我沒有難過這種情緒。”

尹策就不說話了。

她目光像是月沉的幽潭,過分死寂而了無生氣,和方才全然不同——只在投入沉溺於欲-望之時,她的目光裡才有一種灼人的明麗,以至於他都能覺出幾分病態,那是一種像在燃燒生命的朝不顧夕。

片刻,顧斐斐感覺到他似乎傾身過來,轉頭一看,他卻是去拿她床頭櫃上的那半瓶伏特加。

他說:“你酒量這麼好。”

顧斐斐笑笑,“你不會以為我是一口氣悶了半瓶?”

尹策將瓶蓋擰開,對著瓶口,喝了兩口。

似乎不過是想嚐嚐這本土的伏特加是甚麼味道,他擰緊了瓶蓋,又放回去了。

氛圍又安靜下來,顧斐斐繼續默默地抽菸。

尹策依然無法將目光自她的脊背處挪開,隨她的呼吸,後背也緩緩地起伏。那三隻水母像是動了起來,在深海里緩慢浮游。

顧斐斐忽感覺尹策的手伸了過來,她頓了頓,他手指拿走了她手裡的煙,替她掐滅在了櫃上的金屬菸灰缸裡。

緊接著,他手掌按著她的肩膀,將她撈回去,摟進他懷裡。

體溫貼近,帶酒味的呼吸與她的鼻息纏繞。

尚有辛辣的酒精的味道。

顧斐斐恍惚了一下,意識到尹策在吻她。

不在那個纏-綿的過程裡,單拎出來的一個吻,沒有來由的,其綿長而複雜的意味,讓顧斐斐頓時一慌。

沒法說服自己了,哪有發展到他千里迢迢跑過來找她,還能將其歸結到正常的,露水情緣的關係裡頭的道理。

他應當是情史單純的人。

她這麼做,好像是在害他。

顧斐斐沒有猶豫地伸手,將尹策的肩膀一推,自己退遠去。

爬起來,伸腳去找拖鞋,一面隨意地撈了一件衣服套頭穿上,“我去洗澡了。你先休息一下吧。”

-

後面幾天,顧斐斐帶尹策去逛夏宮,逛葉卡捷琳娜花園,逛彼得大帝青銅騎士像。她不是個好導遊,對相關歷史一概不知,只能從美學的角度跟他聊聊建築設計相關的話題。

她也不喜歡俄國,冬天太長,天氣太冷,灰濛濛的天光,清晨和傍晚沒甚麼區別,天黑與天亮也沒甚麼區別。逢上下雪的天氣,更能體驗一種末日戰爭之後的絕望氛圍。

人在這樣的環境裡,確實很容易滋生那種蘇聯文學式的悲劇思想。

尹策回國的前一天,他們一整天都沒出門,食物是前一天晚上外帶回來的披薩,微波加熱便可充飢。吃東西、喝酒、聊天,此外,剩餘的時間幾乎都是在床上消磨過去的。

尹策問她,“既然不喜歡這兒,為甚麼還跑過來?“

顧斐斐咬著細梗的煙,趴在床沿上,笑說:“你還是真是對我一無所知。就沒去打聽過嗎,我以前是做甚麼的。”

顧斐斐覺察出微妙的沉默,手肘一撐,轉頭去看了一眼,尹策眼鏡後的目光極其平靜。

她笑了一聲,“看來是知道了。我逃命出來避風頭的,哪有甚麼可挑剔的,有地方去就不錯了。”

只要尹策稍作打聽,便能知道當時梁夫人“打小三”的那一樁狗血。

那之後,梁行霂努力想要協調這事兒,但梁夫人已然做好了魚死網破的準備,除非兩人斷絕一切關係,包括畫家與畫廊投資人的工作層面的關係,否則,她不會善罷甘休。

那時,周彌跟談宴西也已經掰了,辭了北城的工作,去了東城、

顧斐斐獨自一個人待在北城,了無生趣,就想去國外進修。

這是她讓梁行霂為她安排的最後一件事,此後,兩人兩訖,最好死生不復相見。

梁行霂最快能安排的,只有聖彼得堡這邊的美院,她沒心思挑,哪裡都行,叫她吭哧從零開始學俄語都行。都無所謂。

抱頭鼠竄的人,哪有那麼多講究。

尹策聲音平和,“你跟梁行霂,沒再見過面?”

“見過。在莫斯科。那時候有個大師的畫展,我過去看,他也去了。聊了幾句。前一陣,我不是回去奔喪麼,他可能是知道了,給我打過電話。”

微妙的一霎停頓,尹策問她:“接了嗎?”

“沒接。”顧斐斐輕緩地吐出一個菸圈,瞧著它慢慢地散去,“我不怎麼執著不會有結果的事。我喜歡往前走。”

尹策立即捕捉到她話裡的重點,“你想跟他有結果。”

顧斐斐笑了一聲,“為甚麼不想?我從來不標榜清高。哪怕被萬人唾罵,只要梁行霂肯給一個結果,我一定會要。即便是乞丐,討要到了手裡的,那就是自己的。但顯然,不是每個男人都像你表兄談宴西……”

顧斐斐話音驟停,因為尹策忽然伸手,抓住了她的一把頭髮,捋到耳後,他手指在輕碰她耳骨上的一排耳釘。

“斐斐。”

顧斐斐呼吸都緩了一瞬。

尹策的聲音依然平和:“我們可以有另外一種關係。”

顧斐斐幾乎立即笑出聲來,“尹先生讀書時候是好學生吧?”

尹策不知道她為甚麼有此一問,沒有立即回答。

顧斐斐說:“家裡早早替你選好了路,你只需循規蹈矩,一路這麼走下去,自然而然地,就走到了今天這位置。我雖然不知道你的過去,但我可以跟你打賭,你是不是,初戀初吻和初夜都是同一個女人?”

尹策沒作聲。

“你們這種好學生,怎麼說呢,到了某個臨界點,特別容易叛逆,一出格準要出個大的。”顧斐斐聲音冷靜極了,瞥他一眼,笑了笑,“沒必要。好學生偶爾開一下小差,圖個新鮮就得了。我們這種壞學生,爛泥一團的世界,新鮮歸新鮮,但一點也不有趣。以後,有需要叫我就行,隨叫隨到。”

好一會兒,尹策才出聲,“梁行霂可以,我卻不可以?”

顧斐斐微微地怔了一下,笑得更大聲,“你說的關係,是這種關係?那是我自作多情了。”她聳聳肩,“……那隻能恕我更要拒絕。我過了半輩子跟女支-女沒差別的人生,就是為了有一天不用再靠出賣身體討飯吃。我現在用不著走回頭路了。尹先生覺得我倆現在這狀態尚算愉快,繼續維持我沒異議。別的……就算了吧。”

這一晚的對談,到此結束,剩下的當說不當說的話,都在純粹的身體的互相索取之中,偃旗息鼓了。

尹策似被逼出幾分惱羞成怒,也都體現在行動中,摒棄了他平日的那套君子作風。

眼鏡摘了,這距離也用不著,近到直接看進她的眼睛裡。少見的,霜刃似的銳利,似一柄柳葉刀,要解剖她,也解剖他自己。

隔日,顧斐斐照舊開車將尹策送到機場。

他來這一趟,也沒抽出空去買甚麼紀念品,她就送了他一張小卡片,自己以前無聊時繪製的,裝在一隻墨藍色的小信封裡,封口處還蓋了火漆章。

尹策拿在手裡看了看,這時候也不方便拆,就說:“謝謝。”

顧斐斐怕冷似的,兩手都揣進外套口袋裡,“那你自己進去值機,不送你進去了,我一會還得去趟學校。”

尹策點了點頭,目光停在她臉上。

兩人都沉默了一霎,顧斐斐笑說:“走了,拜拜。”

她告別的話,輕鬆得聽不出絲毫別離的惆悵,抑或是寄望再見的意思。

也不等他有甚麼回應,她轉身便走了。

尹策瞧著她身影走出了大門,方才轉身進去找櫃檯值機。

等上了飛機,等待起飛的時間裡,他將揣進外套口袋裡的那小信封拿出來,小心地揭了封口的火漆,抽出裡頭的小卡片。

灰黑色夜景,天上有一顆熒藍色的星星,正降落下來。

夜空下,一望無際的雪地裡,跪坐著一個穿白衣服的小女孩,她昂著頭,無限渴望地仰望著那顆星星,然而她雙手雙腳,都被沉重的鎖鏈鎖住了。

由不得她伸手去接。

-

顧斐斐走回到停車場,自己開來的車裡。

第一時間去掏了一支菸點燃,抽了幾口,夾在塗了黑色指甲油的細長手指間,而後,掏出手機,開啟將尹策的微訊號刪了。

她全程面無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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