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晚上十點,龍城街上處處流光溢彩。黃傑開著車穿堂過巷,穿街過市,最終鑽入一條黑漆漆的小巷。不過多久,他便看到了那個亮著燈光、紅頂帳篷的所在。
只是令他吃驚的是,攤子旁邊竟然還停著一輛車。
有人?
那車相當華貴,賓士的商務系列,在暗夜中顯得極有王者風範。
但是不管他是誰,都和黃傑無關,他只想讓父親臨走之前再喝一口老楊的羊湯。黃傑把車子停在賓士後面,跳下車去拉開副駕駛的門。
黃峰已經昏過去了,黃傑將黃峰背在身上,一晃眼看見旁邊賓士車的車門下面淌著一攤血,那血跡一直延綿到攤子裡面。黃傑揹著黃峰走進攤子,赫然發現裡面的角落坐著兩個人。
一個是木石,一個是孫家老爺。
黃傑怎麼也沒想到會在這裡碰見他倆,可是看他們二人顯然也受了傷,木石的脊背上血肉模糊,像是被甚麼大型鈍器砍的;而孫家老爺受的傷更重,直接傷在胸口,鮮血不知流了多少升,桌子下面也都是血。
孫家老爺已經不能動了,可他依舊吃力地張開嘴,等著木石往他嘴裡喂湯。
黃傑一進來,木石和孫家老爺一起回過頭來。待他們看清來人之後,孫家老爺立刻“嘿嘿嘿”的笑了起來:“我說甚麼來著,老黃要和我一起上路的嘛。”
聽到這句話,本來昏迷著的黃峰突然睜開眼睛。他仔細看了看孫家老爺,也跟著大聲笑了起來:“哈哈哈,沒想到你比我來的還早。”
“唉,誰早誰晚都一樣,反正要到下面去報道嘛。”孫家老爺還是笑個不停。
“不不不,我肯定比你活的時間長。”黃峰也笑得很開心:“兒啊,快把我放到孫凌雲的對面,我要親眼看著他死,我這輩子才算是圓滿了。”
黃傑只好揹著父親走過去,將黃峰放到了孫家老爺的對面。
黃峰和孫家老爺都是重傷在身、活不長久的人,可他們還是看著對方笑個不停,就好像看到了甚麼天大的笑話一樣。
“黃峰,你也有今天啊?”孫家老爺撇著嘴。
“孫凌雲,你都快死了,還臭拽甚麼?”黃峰呼哧呼哧地喘著氣。
“嘿嘿,我有兩個老婆,還有兩個兒子。”孫家老爺搖頭晃腦。
“有個逑用,其中一個不是植物人了?我也有兩個老婆,不過後來都死了,還好有個兒子傳後……”
“你兒子才植物人呢……”孫家老爺的反應實在是慢,黃峰都說了好幾句了,他才說出這句話來,還用手去掐黃峰的喉嚨。也不能怪他,受的傷實在太重,連勺子都拿不起來,能掐著黃峰的脖子已經算是迴光返照了。
“我哪兒說錯了嗎?!”黃峰大怒,也去掐孫凌雲的脖子。
只是兩人都沒甚麼力氣,雖然隔著桌子互掐脖子,但誰也使不上勁兒來。過了半晌,黃峰說算了,掐不動你了。孫家老爺也嘆了口氣,說罷了,都快死了,不打了。
“老黃,吃點甚麼?”坐在爐火邊打盹兒的老楊突然問道。
“你媽的……”黃峰喘著氣說:“你這除了羊湯,難道還有其他玩意兒麼……”
“嘿,有次你們仨一起來,半中間鬥起嘴來,誰也不肯讓誰,一人吃了半斤木頭,敢說沒有這事?”老楊跳了起來。
“放屁,你他媽才吃木頭呢。”黃峰罵道。
“老楊就能瞎說,我們啥時候吃過木頭了?”孫家老爺難得和黃峰統一戰線了一回。
“嘿,不見棺材不掉淚。”老楊走進屋子,過一會兒拎出來半張桌子,只有兩條腿、半塊板的半張桌子,這桌子殘破無比,少說也有十幾年了。
老楊拍著桌子說道:“另外半張是不是你們吃的?黃峰吃了一條腿,孫凌雲吃了一條腿,林無意吃了半塊板,有沒有這事?”
黃峰:“……”
孫家老爺:“……”
木石:“……”
黃傑:“……”
黃峰:“你還是給我盛碗羊湯來吧。”
老楊這才把桌子放回去,挽起袖子給黃峰做起羊湯來。孫家老爺則張開嘴,木石又捏起勺子喂起他來。孫家老爺一邊喝一邊說:“嘿嘿,饞死你。”
“切,誰稀罕啊,我的一會兒就做好了。”黃峰瞪著眼睛。
“呵呵,我喝的比你早。”孫家老爺還故意吸溜吸溜:“饞死你,饞死你。”狀團醫劃。
“喝的早死的早!”黃峰瞪著眼睛,當仁不讓。
黃峰的羊湯終於端了上來。
還是原來的配方,還是原來的味道,濃白的湯汁上面蔥花點點。
黃峰雖然能瞪眼睛,能放狠話。但其實他連一隻手臂都抬不起來了。黃傑和木石一樣站在桌邊,拿起勺子喂父親喝湯。黃峰和孫家老爺一樣,連用牙齒咀嚼羊雜的力氣都沒有了,只能喝湯。
黃峰喝了一口,突然笑了起來。
孫家老楊像看鬼一樣看著他:“你都快死了,你還笑甚麼?”
“笑兩件事。”
“說說看。”
“第一,咱倆英雄一世,殺人無數,到頭來卻連羊肉都咬不動了。”
“確實好笑,第二件呢。”
“第二,我有兒子。”黃峰喜氣洋洋。
“切,我都有兒子十多年了。”
“可我死的時候。兒子就在身邊啊。”黃峰眉開眼笑。
孫家老爺的臉立刻抽了起來。
“哈哈哈哈……”黃峰終於能有一件事勝過孫家老爺,開心的大笑起來。
“叫我兒子過來!”孫家老爺瞪著木石:“我都快死了。他還不趕緊來陪著我?”
“好。”木石放下勺子,拿出手機就準備打電話。雖然他知道這是徒勞,等小少爺趕過來,恐怕孫家老爺早就不在人世了。不過,尋個安慰總是可以的吧。
木石撥出小少爺的電話,攤子外面卻響起了一陣悠揚的鈴聲。
“爸!”
眾人齊齊回過頭去,發現猴子竟然出現在攤子外面。
“哎!”黃峰突然應了一聲。
“你給我滾!”孫家老爺大罵:“少佔我兒子便宜!”隨即他又笑了起來:“哈哈哈,我兒子也來啦!老黃,臨死我也不比你差啊!”要不是他不能動彈,估計早就跳起來了。
黃峰“嘁”了一聲,表示相當不屑。
“爸!”猴子叫著。走了過來。猴子看到父親胸前的傷口,眼淚登時便“吧嗒”“吧嗒”掉了下來,以他的江湖經驗,怎會看不出父親已經……
危在旦夕!
“爸!”猴子跪倒在地,失聲痛哭起來。
“看到沒,我兒子給我跪了。”孫家老爺繼續嬉皮笑臉。
“跪,你也跪。”黃峰趕緊催著黃傑,黃傑只好一頭跪了下來,低著頭默默流淚。
又是打了個平手。
孫家老爺回過頭去,瞪著猴子說道:“你哭甚麼哭,生老病死是自然規律,我早就活夠啦,要不是看你還沒長大,我早就撒手人寰了……”
“爸。我不該吹滅你的油燈……”猴子痛哭流涕,他無處發洩,只記得自己昨晚去尋父親的時候直接將桌上的油燈吹滅,油盡燈枯之時。便是駕鶴歸天之日……
猴子怎麼也沒想到,這句話竟然應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