售票員拿過尼龍袋,一一發給大家東西。我從地上撿起鋼管,裝回到自己的行李包中,又和前面的美女姐姐攀談起來:“姐,你沒事吧?”美女姐姐驚魂未定,呼著氣說:“沒事了,還是多虧了你!”我嬉笑道:“嘿嘿,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嘛。”美女姐姐捂著嘴笑起來:“這回報也太大了!”我聳聳肩:“好人有好報嘛。”
美女姐姐看著我說:“你不會真是道上的吧?”我壓低了聲音:“當然不是,我騙他們的,我就是個普通的學生而已。”美女姐姐說:“那你的膽子可真大!不過你怎麼在行李包裡裝著鋼管?就算不是道上的,估計在學校也是個小混子吧,和我弟弟一模一樣!”
這是我第二次聽她說起她弟弟了,終於忍不住問道:“你弟弟到底是誰啊?在哪唸書?”
美女姐姐倒嘆了口氣:“他學習不好,在城南職業技術學院呢,叫李文超,和你一樣整天打架,書包裡揹著不是鋼管就是砍刀,經常傷痕累累的就跑我那兒去了。”
我一聽是職院的,就來了精神:“職院的打架正常啊,那學校就沒有不打架的。”
美女姐姐又問我是哪個學校的,我猶豫了一下說是北七的,也沒說自己被開除了,感覺挺丟人的。美女姐姐說:“北七的呀?聽說前幾天死了個人,你知不知道?”我一聽這話,就像是被霜打了的茄子,整個人都沒有精神了。美女姐姐奇怪地問:“你怎麼了?”我搖搖頭說沒怎麼,有些困了,便假裝閉目養神,美女姐姐也不再和我說話了。這期間,售票員一直在發著財物,發到我旁邊這位大媽的時候,她著急的在裡面翻著,卻只找到一條金項鍊,另外兩個金戒指卻是不翼而飛了。她“哇”一聲哭了出來:“我的戒指呢?!”
售票員也慌了:“我不知道啊,東西都在裡面,我可是一個子兒也沒動!”
那大媽不依不饒,硬要抓著售票員的領子說是她悄悄拿了,兩人就這樣爭吵起來。
我卻知道售票員沒那麼大膽子,肯定是之前那個瘦漢子私吞了金戒指,只把金項鍊丟進尼龍袋了。不過我懶得管這事,確切的說是懶得說話。美女姐姐剛才的一句話,讓我一下又回到了那個晚上。刀光劍影寒,北七滿地紅。楊夢瑩就那樣倒在我的面前,然後又是眾人絕望的哭嚎……一切的一切,都讓我渾身發冷、發寒。
我腦子裡亂糟糟的,那天晚上的回憶一直撞進來,楊夢瑩的身影一次又一次地在我眼前倒下去。那聲槍響,那片雪花,那個人影,那聲哭嚎……我的頭突然劇烈的疼起來,好想要讓周圍安靜下來,可是售票員和大媽始終絮絮叨叨個沒完,而且互相罵的越來越髒,她們明明沒有那種功能卻還想要草對方的全家。
我的腦子突然“嗡”的一聲,猛地爆出一句:“再亂就把你們丟下車去!”
我看不到自己的模樣,否則我一定會嚇到的。因為現在的我,就像是個地獄裡來的魔鬼。而且我也不是偽裝出來的狠毒,因為我真的敢把她們丟下車去,只要她們再敢亂一聲的話。
好在她們並不敢不聽我的話。不止是她們,就連整個車廂都安靜下來。我又無力地攤在車座上,全身幾乎一絲力氣都沒有了。
撫琴的人說:
大師兄說的對啊!
第368章發燒
這種情緒一直延續到東關鎮,甚至沒有和美女姐姐道個別,我就晃晃悠悠地下了車。再次踏在這片熟悉的土地上,已經沒有了第一次被開除時的心境,根本沒有心思再去傷春悲秋,一心只想早點回家去休息,感覺自己的身體真真是隨時都要跨了。路上好死不死地碰見幾個以前曾經欺負過我的初中同學,我幾乎是條件反射一般立刻從包裡抽出了鋼管,然後陰氣森森地看著他們。但其實我自己知道,現在我這個身體,被人隨便推一下就起不來了。
豈料他們立刻縮到路邊,連看都不敢看我,更別說再過來欺負我了。我手裡握著鋼管,繼續搖搖晃晃朝家的方向走去。來到家門口,一樹桃花開的正豔,我坐在樹底下的石頭上,重重地喘了會兒氣,把鋼管藏在樹上的一處枝椏間,這才拎了包走進家門去。母親正往爐上熱著一壺開水,看到我進來嚇了一跳:“浩浩,你怎麼回來了?”我把包放在地上,低低地說了一句:“被開除了。”沒敢去看母親的表情,我徑直朝自己的臥室走去,鋪開被子就躺下睡覺了。已經連續七天七夜沒有好好睡過一次,再加上前段時間打架受過的傷,我現在的身體就像是一部隨時都會散架的機器,都不知道自己是憑著甚麼樣的毅力撐到今天的。
隱約聽見母親在收拾著我包裡的東西,隱約聽見爐上的茶壺發出輕輕的微鳴,隱約聽見窗外呼呼而過的風聲……終於到家了啊,終於能好好休息了……我把整個身體都縮排被子裡,從頭到腳都捂的嚴嚴實實,似乎這樣才能給我帶來安全感。現在的我本應是疲憊不堪,挨著枕頭就能睡著的狀態,可是我躺在被窩裡遲遲都睡不著,腦子裡仍舊不斷閃回著那一夜大雪的場景,槍響過後,世界萬籟俱寂,一個身影緩緩地倒在我的面前……
這個鏡頭不斷在我腦海裡重複、閃回,根本就不是自己能控制住的。我縮在被子裡,企盼自己能儘快睡著,但始終都處於半夢半醒之間,整個人也是混混沌沌的。不知過了多久,母親在床邊叫我:“浩浩,起來吃飯,吃了再睡吧。”我在被子裡迷迷糊糊地說:“不吃了。”然後又繼續縮在自己的小世界裡。不知不覺,似乎又回到那個雪夜,漫天的雪花飄啊飄啊,卻只有我一個人在雪地裡奔跑著,似乎想抓甚麼東西卻怎麼也抓不到。
終於,我放棄了,停下來,蹲在雪地裡。整個世界似乎都只剩下我一個人,漫天的雪花幾乎要把我的身體蓋住。好冷啊,我打著哆嗦。在雪地裡,當然會冷,我這麼想著。我應該回家去,回家就不冷了。可是我又記得,自己不是已經在家了嗎?怎麼還會這麼冷呢?
我倒在雪地裡,身體從裡到外都發著冷,牙齒也跟著打起顫來。似乎有人靠近,猛地將頭頂的一片大雪揮去,一隻溫暖的手貼近了我的額頭,緊接著母親慌亂的聲音響了起來:“這麼燙,你發燒了!”我這才意識到自己是發燒了,怪不得渾身上下這麼的冷。母親連忙找來退燒藥,讓我就著溫開水服下,這才重新讓我躺下,又用溼毛巾搭在我的額頭。
我的身體依舊哆哆嗦嗦的,從裡到外都發著冷。母親隔一會兒就去浸浸溼毛巾,回來繼續搭在我的額頭上。不知不覺我又睡著了,母親似乎在我身邊操勞了一夜。到了天亮,我仍是覺得冷,渾身都打著擺子,像是羊癲瘋發作一樣。母親嚇壞了,連忙出去找醫生。醫生就是附近診所的,周圍居民生個小病都去找他。他一看我這個樣子,先是給我量了量體溫,說:“都快三十九度啦。”便給我打了一針,說再看看情況,便收拾東西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