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名長工忿忿然:「女郎!左右已經和離,你又何必卑躬屈膝?!」
這兩人作為我的陪嫁,白日要在我老父的菽餅店子裡忙活,入夜還要回瞿家砍柴挑水,即便如此,也不免和我一樣,落得個被人掃地出門的下場。
見他們個個怒形於色,恨不能衝上前理論,我心中愧疚:「苦了你們了。」
聞言,兩人連連抱拳:「我等本是庶人,辛苦是分內應當。」
「可女郎身為主母,這日日辛苦我們是看在眼裡的,他瞿晃發達了便休妻下堂,哪有這樣的道理!」
另一人在旁邊幫腔:「是啊女郎,我們不如一紙訴狀遞到本家,端看瞿家主怎麼說!」
我擺擺手,一言不發,只抬頭望向院中那顆高大的酸棗樹。
昨日在夢裡,我並未接下休書,而是風風火火一路鬧到瞿氏主家,將瞿晃無由棄婦的醜事攪得滿城皆知。
再然後,我便被活活吊死在了這顆樹上。
(四)
傍晚,我帶著長工和嫁妝箱子回到位於滁州城北的牛尾巷。
我阿耶得了訊息,早早便在巷口張望,見他面容溝壑,霜雪滿頭,枯朽的身子在風中不住打著寒顫,我不由得滿心羞慚:「阿耶,女兒不孝,給您丟臉了。」
對此,我阿耶唯有長長一聲太息。
兩名長工幫我將箱子抬進出嫁前的閨房,房中一應佈置如常,窗前一面明鏡,微染塵埃。
我攬鏡自照,卻驚見脖子上一圈深深紅痕!
是耶,非耶?
真耶?幻耶?
只是不知,這到底是我自己無意中撓的,還是夢中吊在那樹下……
來不及多想,我到櫃中翻出一個羊皮圍脖將將擋住傷處,便換了一身短衣去店裡做活。
距巷口不遠的一爿菽餅店子,便是我們父女二人的生計,此刻門口堆滿了熱氣騰騰的滾燙菽豆,而我阿耶正彎腰在盆前翻攪,脊背躬曲,單薄如一把殘弓。
哀哀父母,生我劬勞……
我鼻尖酸澀,忙蹲到他身旁幫忙。
不知何時,雲中落下酥雨,前方鳴聲清越,緩緩行來一輛銀頂垂緯馬車。
這車裝飾豪奢,精美異常,前後隨扈眾多,迤邐足有百米。
香風數里,絲竹靡靡。
路旁早已擠滿了圍觀的庶人,我忙累了,便駐足門口休息,那車裡忽然走下一名中年人,面白無鬚,聲音尖利。
「請問女郎,瞿家往哪裡走?」
「瞿氏主家居於城東,旁支居於城西。」
「多謝。」
那人道了謝,便施施然回去車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