鬱嫿剛下早朝,走出殿門就看見一直在殿外候著的金吾衛。深秋寒涼,鬱嫿這會不想坐御輦,與金吾衛打算一步一步走回去。
鬱嫿走了沒有多久,回到殿中就看見了書桌邊的身影,攝政王來了。攝政王不僅退下了所有宮人,還退下了金吾衛。
鬱嫿坐在座位上,視線落在殿中唯一剩下的那人身上,問道:“皇叔屏退其他人是為了甚麼事?是甚麼事不能在早朝上講?”
霍譽帶來的是邊境動亂的訊息。
鄰國隱有起兵作亂的跡象,前任大將軍去年就死在了戰役之中,如今楚國能上場的就只有霍譽一個。
霍譽看著那瓷人似的小皇帝,那衛國的皇帝是御駕親征,而小皇帝這個身體霍譽絕不會讓他上戰場。
霍譽主動提出了帶兵去前線。
鬱嫿有點驚訝,一直沉默不動的他終於在霍譽黢黑的眼眸中緩緩站起,問道:“三日後會不會太快了?”
霍譽的語氣很淡,“早日啟程方能早日凱旋。”
霍譽得到了小皇帝的應允,就回府準備,派下人去點兵。
鬱嫿在皇宮內還要金吾衛護著,應該不會出甚麼事。可霍譽還是派了幾個常年陪伴著他的護衛去護著小皇帝。
霍譽前腳剛派護衛去了皇宮,沒多久就傳來了小皇帝受刺的訊息。
其實說是受刺也只是訛傳,只不過聽見真相後霍譽愈發怒不可遏。
近日鬱嫿不去御花園賞景,也沒有踏入後宮,成日在勤政殿裡勤政。
一直到小福子催了又催後,鬱嫿才放下御筆,輕輕揉了揉手腕。
他的肩膀有些痠痛,只不過輕輕一皺眉抬手想要揉揉脖頸,站在一旁的金吾衛就先一步開口:“陛下,臣要幫陛下捏捏肩吧。”
鬱嫿也疲乏了,輕輕點了點頭。他的下巴似乎愈發的尖了,瘦瘦小小的下巴與從前那些肥頭大耳的皇帝們全然不同。
那雙鳳眼微微閉起,似乎有些享受在力道舒適的按摩之中。金吾衛一直按摩了許久,小皇帝才睜眼回到寢殿。
鬱嫿沐浴一番後已經被睏意席捲了大腦,他撐著眼皮子走進了內殿,龍床明黃簾幔重重疊疊,鬱嫿毫無所察地走近了才發現榻上的人影。
鬱嫿動作一頓,金吾衛的長劍一挑,簾幔被挑起,露出了榻上的一張美人臉。
美人身著單衣,身材漂亮,豔若桃花的一張臉直直地看向鬱嫿。
“陛下……”美人目含秋水,情意綿綿地看向鬱嫿。
鬱嫿顯然沒有把他放進心裡,扭過頭皺了皺眉,聲音平穩冷靜:“你怎麼會在這?”
這美人只是小皇帝后宮之一,美則美矣,只不過也沒有甚麼記憶點,從前只是小皇帝身邊的小侍衛,只不過某日忽然被小皇帝看上了,這才爬上了龍床。
只不過鬱嫿沒有想到,他居然還有再爬一次龍床的勇氣。
美人悽悽涼涼地說陛下冷落已久,哭哭啼啼的叫人頭疼,又胡七八扯地扯起了從前給小皇帝做侍衛時的情意。
“陛下,臣已經陪伴著陛下十餘年了……”他的確從小皇帝還是個皇子時就陪伴著小皇帝至今了。
劍鋒破空,簾幔被斬斷了半截,一陣冷風拂面而過又戛然而止,龍榻上的美人僵住了,瞬間下了床跪倒在地。
金吾衛出手又快又狠,嚇得美人花容失色。不過他這張臉甚至不及小皇帝半分美色,不僅是小皇帝不正眼看他,連金吾衛也不多看他一眼。
不論怎麼說,他和陛下還有過情誼,當年他也護過還是皇子的皇帝一次。小皇帝又生性優柔寡斷,對待美人更不會兇殘。
但此刻,侍衛明顯被遊恣的騰騰殺氣嚇到了。
鬱嫿也不願多看,“把他帶下去吧。”
他也不是之前那個風流成性的小皇帝,怎麼可能再次容忍一次爬床。
遊恣匆匆把那侍衛從地上一提起,他的手臂肌肉有力的可怕,單手就輕輕鬆鬆地把那侍衛提了起來。
遊恣的臉色冰冷,薄唇微微抿起,殺氣卻在小皇帝面前內斂了起來,他匆匆就走了幾步出了殿。
鬱嫿沒上龍床,而是吩咐了其他人把被褥換了。
他甚至還警告地說道:“若以後還有誰敢在朕身邊做這些,就直接送去宗人府。”
殿內的宮人們齊齊顫顫巍巍地稱是,不敢直面聖顏。小福子實在是不知道那侍衛敢這麼大膽,他今日也一直與皇帝寸步不離,哪能知道殿內發生的事情?
殿內其他人也見多了陛下身邊人爬床的事,這也不是第一回發生了,但是陛下是第一回把美人直接扔出去。
是真的扔出去。
鬱嫿站在殿內似乎聽到了一聲慘叫,接著就是重物落地的聲音,片刻後金吾衛面色不改地走進殿內,“陛下。”
鬱嫿擺擺手,看著宮人換了一床被褥後才上了榻。
他的烏髮也已經散下,象牙白色的肌膚像是剔透的玉,隱隱可以看見黛色血管。金吾衛的視線掠過他瓷白的面頰,又沉默著掩下。
小皇帝躺在了龍床上,卻難以安眠,金吾衛就躺在殿內的另一張小榻上,也睜著眼沒有入睡。
許久之後,金吾衛聽見小皇帝低低的聲音,微弱帶著咳嗽:“遊恣,那天你聽見了吧。”
金吾衛在黑暗中抿了抿唇,沒有說話。
小皇帝可能以為他睡著了,話也比平日多了不少,“……我搶了你的人生,如果你想要這個位置,我可以還給你。但你不要和攝政王起衝突,他——”
小皇帝的話還沒有說完,卻察覺到簾幔邊有人影浮動。他睜大眼睛,看見金吾衛不知何時已經半跪坐在了他的榻邊,低聲問:“陛下為甚麼那麼護著攝政王?就因為這個位置是他扶持您上去的?”
鬱嫿的皇位的確是霍譽一手送來的,他還是皇子的時候並不受寵,朝中的擁護者也不多,沒有人覺得他會稱帝。
但後來霍譽在大殿上輕飄飄一句話就定下了皇位的主人,他的長劍就像是隨便一指,就指向了皇子中最孱弱無能的一位。
同時也是最漂亮的一位。
金吾衛猜,小皇帝可能是因為這個原因才遲遲不對霍譽下手。不過現在的小皇帝,也的確沒有與攝政王對抗的能力。
黢黑的夜,他無法看清小皇帝的表情,只看見了那牛乳般的面板,比玉還要白,晃得刺眼。
“陛下,我不要皇位。”
小皇帝微微皺眉,金吾衛眯起了眼睛才能看清他的神情,“你不要皇位?那我還能用甚麼補償你?”
金吾衛的聲音低低地在鬱嫿耳邊響起,“陛下,我願意做你一輩子的刀。”
破天夜色中,他的美色像是一把鋒利的刀。
第二日,臨行前的攝政王匆匆走進宮中詢問昨夜的事情。
攝政王的臉色不大好看,直接派人親自去處理那個侍衛,但兩人相處的時間也不長,因為軍隊沒多久就要出發了。
鬱嫿站在城牆上看著霍譽的背影越來越遠,看了一會天空後才慢悠悠地回了宮。
冬日漸近,他的身體狀況越發的差了,就連走幾步路也要咳嗽幾聲,金吾衛沉默著給他披上了白裘。
霍譽一離開朝中,朝中就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暗濤洶湧,鬱嫿雖然看在心裡卻也不點破。
他心知這是溫棠的手筆。
在霍譽離開京都後的幾日後,溫棠主動來到了養心殿。他的臉色已經不像之前那麼慘白,看上去已經養好了身子。
溫棠這次也是抱琴而來,他彈奏完一曲琴音後雙手撫著琴絃,“陛下,若是我走了,你會想念我嗎?”
溫棠的視線從小皇帝身上移開,又與小皇帝邊上的金吾衛對視了一眼,兩人都沒有說話,僅憑眼神就交流了一番。
——遊恣會在京都與溫棠接應,屆時裡應外合,必定能拿下霍譽的性命。
鬱嫿閉目養神,也不說話。
這個世界的氣運之子不會是遊恣,只會是溫棠或霍譽中的一個。溫棠和霍譽的大戰一觸即發,他也阻止不了,也不想摻合進去。
溫棠好像有些失望,看著白瓷似的美人,他心中暗暗加深了念想,他一定會再次回到楚國,搶走小皇帝。
溫棠抱起琴消失在了亭中,直到那抹月白色再也看不見時,鬱嫿才睜開眼睛。
“陛下既然喜歡溫皇子,為甚麼不試圖留下溫皇子?”
遊恣難得開口說話,自從那一夜和鬱嫿夜聊了之後,他和小皇帝的關係似乎就親密了很多,他甚至敢開口問鬱嫿這種問題。
鬱嫿看了一眼沉默的金吾衛,俊美高大的男人腰配長劍,眉目如刻,安靜而沉默。自從那一夜後,遊恣好像真就甘心成為鬱嫿手上的一把劍,甚至於去做他的一條狗。
無論小皇帝讓他做甚麼,他都不眨一下眼睛。
“喜歡並不代表要強留。”鬱嫿的聲音淡淡的。
鬱嫿沒有否認自己對溫棠的“喜歡”,在所有人眼中他都對溫棠情根深種。
雖然近日宮中流言蜚語不少,皆說陛下身邊的金吾衛正得寵,風頭遠高於溫棠。
但是當事人遊恣心裡門清,小皇帝對他並沒有那種想法。
——小皇帝沒有想過納他入後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