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寧霽其實很早就發現畫室內的那個小妖鬼了,他生的烏髮烏眸,直勾勾地盯著人看時實在無法讓人忽略。
在看見他的第一眼,寧霽就已經動心了。
人生前十八年,他都活的像一段程式碼,冷酷、平靜,無喜無怒。
寧霽知道這個時候的自己還沒有能保護那個小妖鬼的能力,若是讓寧家不可能放任他一隻小妖鬼。
他不應該把他從陣中放出的,可是在看見那雙清冷的眼睛後,寧霽的心遲疑了一下。
他還是這麼做了。
不多久,鋒利的畫紙劃破了指尖,一滴血不偏不倚地落在了拘魂陣中。
小妖鬼那雙烏黑的眼眸有點意外地看了他一眼,眼中帶著沒有消散的迷茫,他問:“是你放出來我?是你把我救出來的嗎?”
寧霽的喉結微微滾動,頭一回有些匆忙地找了個藉口。
他說他是無意中才把小妖鬼放出來的,所以小妖鬼得跟著他,不能在學校作亂,也不能和他分開。
當然是假的,他怎麼可能會犯這種錯誤?
小妖鬼似乎是剛從拘魂陣中放出來,看著人的烏眸一片晶亮,他呆呆地點了一下頭,還是說了“謝謝你”。
寧霽滿意地看著他眼中倒映出來的自己,甚至想,如果能豢養著他就好了。
他們就這樣在一起生活了幾個月,寧霽從宿舍搬了出來,每個夜晚他都和小妖鬼睡在一起。
微涼月色下,小妖鬼迷迷糊糊地眨了眨眼睛,寧霽被那雙清冷烏眸中的笑意晃了心神。
寧霽第一次親小妖鬼是在看完一場電影之後,他以前從來不去參加甚麼多餘的活動,但是小妖鬼似乎很喜歡,於是寧霽也陪著他去了。
他們去看了電影,電影裡有一句話寧霽很喜歡,寧霽的表情雖然沒甚麼變化,可是看向那小妖鬼的時候眼睛卻微不可見地彎了彎。
“前緣註定,今生共度。”
“若可一睹芳容,願折壽十年,若更一親芳澤,願終身守齋。”
白衣書生看著心上人,“可是又有誰知道,從她遇上我的那一刻,悲劇的一生亦隨之展開,為了我,她心力耗盡,也要改變命運。”
寧霽不知道自己是從哪來的執念,可是看見鬱嫿的第一眼,冥冥之中就有心聲在一遍又一遍地和他說:“不要錯過他。”
若能留下鬱嫿,他可以折壽十年,只要能留下他。
不要錯過他,留下他。
為了小妖鬼,寧霽變得不像他,連在這方面有點遲鈍、和他甚少來往的江驍也意識到了他的異常。
生在捉鬼世家,寧霽的夢想一直以來都不是要做捉鬼師,與之截然不同的,所有人包括寧霽自己都以為他會做個畫家。
他生來就對畫筆有著極大的興趣,比起油畫,他更喜歡水墨畫。
寧霽第一次接觸國畫的時候不過七八歲,筆尖在紙面輕輕描繪,他好像做過這個動作無數次。寧霽不排斥前世今生這個說法,前世、前世,或許他上一世就是一個畫家。
微微溫熱的陽光下,鬱嫿的脖頸像是鍍上了一層金邊,他輕輕眨了一下眼睛,好像身子有點僵硬了似的。
鬱嫿問,“你畫好了嗎?”
寧霽的睫毛輕輕地斂下,深黑的眼瞳有著比深夜還暗沉的墨色,他很想親一親現在的小妖鬼。
他的指骨捏了捏,忍下了,聲音悶悶地“嗯”了一聲。
寧霽不記得也不知道自己為甚麼這麼喜歡畫畫,不過還好,他已經遇上了他想畫一輩子的那個人。
是人是鬼都沒關係。
他願意為他跌落凡塵,就算落入深淵他也不會後悔。
落雨聲滴滴答答在窗外響起,空氣是令人討厭的溼冷,溼潤的水汽直往人的骨子裡鑽。
寧霽找到了可以把小妖鬼留在世上的方法。
小妖鬼卻有點猶豫地看著他,和他說,他想去投胎了。
他想離開他了。
寧霽不能接受。他怎麼能接受?
寧霽沒忍住,親了那小妖鬼。
那小妖鬼好像被他嚇到了似的,漂亮的眼睛微微瞪圓了,呆滯著看著寧霽。他沒有躲開,也沒有生氣,而是用一種很單純很不解的眼神看著寧霽,“你怎麼了?”
寧霽沒有控制住自己,他告白了。小妖鬼卻微微擰起眉看著他:“你喜歡我?為甚麼?我不知道甚麼是喜歡。”
小妖鬼的眼神平靜,又懵懂,眼中當真沒有半分情意。
寧霽聽見自己乾澀的聲音:“那你為甚麼跟著我?”
小妖鬼看著他,理所當然地回答:“你是我的救命恩人。”
救命恩人。原來只是救命恩人。小妖鬼從來不懂甚麼是感情,他眼睛晶亮地看著寧霽,可他根本不懂喜歡。
他只是為了報恩。
看著對方冰涼平靜的眼神,寧霽落荒而逃。
寧霽終於意識到了自己的錯誤。
小妖鬼根本不懂感情。
寧霽再回來之時,拿了一個小瓷瓶,“吃下這個,我就讓你去投胎。”
寧霽看著小妖鬼乖順地吃下,找眨眼睛,興致勃勃地等待著他化形。
只要吃下安魂丸,就可以把他留在人間了。
寧霽垂下眼簾,安靜地等待著一切。
一分鐘。
兩分鐘。
三分鐘。
小妖鬼沒有化形,他消失了。
他消失在了空氣中。
寧家騙了他。
寧霽從來沒有這樣可怕過。
寧霽瘋了,他意識到了甚麼,和寧家斷絕了關係,同時也切斷了自己和整個世界的聯絡。
瘋的不只是寧霽,還有江驍。
寧霽不相信鬱嫿就這麼消失了,每天他都在尋找鬱嫿的魂魄,這一找,就是十年。
天之驕子跌落神壇,變得頹喪的不像他。深黑的瞳孔微微發紅,他不再像那個鎮定的少年。
他跌入了黑色泥沼。
所有人都告訴他,算了吧,那小妖鬼已經魂飛魄散了。
找不回來了。
寧霽不信。
他的眼尾猩紅,啞著嗓子說,他一定會找回來鬱嫿的。
哪怕付出生命。
在第十一個年頭,寧霽終於找到了方法。
共祭。
只要獻出一半的生命,鬱嫿就可以回來了。
所有人都說他瘋了,居然想用這種歪門邪道。
可那又怎樣?
寧霽不在乎。
只要鬱嫿能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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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恢復意識以來,我就和一個叫做寧霽的捉鬼師一直生活在一起。
他說他是捉鬼師,我覺得他更像是一個畫家,我覺得很奇怪,因為我之前撞見過他畫室內數不清的畫卷。
畫上都是一個人,那個人的表情冷清,但是眼中卻帶著一點溫和的溫度,畫中人好像總是在發呆似的。
我是隻鬼魂,寧霽卻是個捉鬼師,我們竟然生活在一起,我對這感到不可思議。
我問寧霽這個問題,寧霽卻和我說世上還有人鬼之戀。
我瞪大了眼睛不相信,寧霽就帶我去看了電影。
我看完了電影,皺眉,一轉頭就看見寧霽心不在焉的根本沒在看電影,反而盯著我的側臉看。
我一隻惡鬼有甚麼好看的?
我沒計較他偷看我這件事,而是和他反駁,電影裡明明是一男一女,哪有他說的男鬼和男人的戀愛?
寧霽沒有說話,只是看著我。
他好像想哭,我沒見過他哭,所以我有點好奇又有點期待地盯著他看了一會,等著他眼睛流下眼淚來。
寧霽卻哭笑不得地摸了摸我的後脖子,笑著罵:“你個小沒良心的。”
我和寧霽說,他不能總是這樣。
他一個人和我這陰魂常年待在一塊,這算甚麼呢?
這是會折壽的。
我覺得寧霽也該去和其他人交流一下。不過據我觀察,他可能沒有朋友,也沒有家人。
我只見過他和另一個高大的男生見面,那個男生沒有停留太久就離開了。
我趕緊偷偷地揹著寧霽追了上去。
我是鬼魂,也沒有體重,不想走路時我就掛在了這個人身上,我在想該怎麼開口才能讓他和寧霽多接觸。
免得寧霽死了也沒人知道,和我成了一對孤魂野鬼鬼鴛鴦。
等等,我為甚麼要用鬼鴛鴦這個詞?
這個男生其實長的也挺帥的,不必寧霽差,這一路上不少女生都在看著他。
但是他好像心神不定,整個人傻乎乎的,差點就撞到了電線杆。
我忍不住用術法抓住了他的衣袖,以免他撞上柱子之後就更傻了。
不過他就算沒撞到柱子也已經夠傻的了,見到我這麼可怕的陰魂,他居然沒害怕沒逃跑,反而哭的像個大傻瓜。
我欲言又止地看著這個大帥比哭的像個大傻比。
我小心翼翼地後退了一步,卻被他一把抱住了身子,有聽他說了些甚麼對不起之類的話。
得,又是一個認錯人的。
我剛有意識時,寧霽也是這樣和我說話,不過寧霽沒有哭。
究竟是甚麼樣的人才能讓兩個男人都念念不忘?我現在懷疑這個男生和寧霽不是朋友而是情敵了。
我猶豫了一下想走,卻被他拽著不讓走。我一動,他的口袋中掉出了一張符。
原來這個男生也是捉鬼師。
我後怕地退了一步,戒備地看著這個男生。
寧霽之前和我說人心難測,除了他以外,這些捉鬼師都壞的很,叫我看見就一定要遠離。
我當然知道捉鬼師和鬼魂勢不兩立,但是寧霽為甚麼要對我那麼好?
我懷疑寧霽是拿我做替身,所以後來他說想畫我的時候我都搖搖頭裝傻拒絕了。
這個高大的男生抓住我不放,不會是想把我抓回去煉魂吧?
我很戒備,可是這個男生哭的太難過了,他在馬路上這樣哭也太丟臉了。
雖然我是鬼魂,尋常人看不見我。可他一個大男人,一身黑色連帽衫,乍看我還以為是一個酷哥呢,沒想到哭起來這麼丟人。
不知道的還以為是死了老婆呢。
我不耐煩了,問他想怎麼樣,難不成還要賴上我一個鬼不成?
他眨巴眨巴眼睛看著我,問我要不要去他家逛逛。
我有點猶豫,因為寧霽肯定在家裡等我。
以前我和我的鬼友聊天太久,回去晚了一點,一回到家就看見獨自一人坐在客廳黑暗中的寧霽。客廳的燈也沒有開啟,餐桌上擺了幾道精緻的菜,都是寧霽親手做的。
我誇他很不錯,一個大男人竟然還會下廚。
只可惜我嘗不了。
我苦口婆心地和寧霽說不用等我,可是寧霽從來不聽。
哎,寧霽其實也挺孤單的。
男生還在問我去不去他家,我猶豫了一下還是答應了。
這一路上,這個酷哥一直喋喋不休,重新整理了我對他的認知。
他說他叫江驍,今年已經28歲了,還沒有結婚。我突然有點可憐他,他和寧霽怎麼一樣都是光棍?28歲了身邊連個知心人也沒有。
到了江驍家,我看了看標準濃顏系俊臉的江驍,又看了一眼粉紅的背景。
我沉默了,我沒想到他竟然有這麼脫俗的喜好。
江驍笑了,說他喜歡的人最適合粉色。
他還帶我去看了衣帽間,一片粉紅晃得我眼睛疼。
江驍和寧霽肯定不是情敵,我見過寧霽心上人的畫像,對方是男生。
而江驍的物件一看就是女生,怎麼可能有男生能忍受這種粉色??
我剛到江驍家沒有多久,寧霽就匆匆趕來了。
他的表情很黑沉,看了我一眼,就和江驍吵了起來,吵的我腦袋疼,然後就看著他們打了起來。
這是我第一次見寧霽發這麼大的火。
發完火,寧霽就把我帶了回去。
走之前我看了一眼江驍,他的表情好像很難過,希望我別走。我猶豫了一下,偷偷和他說:“我改天再來見你。”
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也不顧嘴角傷口,笑容扯開,笑著說好。
然後我就被寧霽捏著後衣領提回了家。
他沒開燈,把我抵在玄關。
寧霽捏著我的下顎,親了親我的眼角,我沒動。
因為我看見他在哭,看著透明的玻璃串似的眼淚從他深黑瞳眸中流出。
寧霽居然也哭了,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做了。
我痛得眯了眯,寧霽的聲音聽不出哭腔,只是很低沉,“我好害怕你會再次離開我……”
我嘆了口氣,像是個比他更成熟的人似的,拍了拍他的背,承諾說:“我不會再離開了。”
“別哭了。”
寧霽哭的我的心也微微抽痛。
這是心痛的感覺嗎?我不知道。
我只希望我能一直陪著寧霽。
不然他一個人也太孤單了,老了連個送老的人也沒有,也太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