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芙嫣的靠近, 穹鏡體內的血液都沸騰了起來。
多年前去仙界求娶女君，仙界那群狗東西不屑鄙薄的言語猶在耳畔，他做夢都期待著真正征服芙嫣的這一刻, 他要讓六界的人都好好看看, 看他配不配得上仙界女君。
他情緒有些激動, 差點走出陣法，還是縈懷尖銳地提醒：“王上, 別再往前了！”
穹鏡停下腳步，看著陣法的光意興闌珊道：“知道了, 本王不會急在這一時，致使功虧一簣的。”他耐人尋味地笑起來，“以後有的是時間。”
縈懷維持著殺神陣，面色難堪。她有很多話想說，很多問題想問，可自芙嫣出現, 穹鏡連半個眼神都沒給過她, 根本沒有任何回應她的可能。
就是這樣，總是這樣，在她還有利用價值的時候他尚且如此, 等她沒有利用價值之後呢？
縈懷望向幾道陣法之外的芙嫣，不愧是女君，哪怕只是歷劫之身，曲曲化神的修為，卻可以看到寢宮裡那麼多高深的陣法。
縈懷輕賤地將這歸結於無垢帝君, 他站在那, 肯定是他提醒了女君, 可是……
她也看見了, 無垢帝君自始至終都沒開過口。
他跟在芙嫣身後，明明身處其中，卻又彷彿遊離在外。
他看女君的眼神執迷裡帶著縱容，又有種剋制在，嫣紅的唇緊緊抿著，夾雜著幾分謹慎。
堂堂無垢帝君……那與天道同壽的存在，竟也被女君俘獲得如此徹底。
縈懷閉了閉眼，險些連陣法都維持不住。
穹鏡冷眼看過來，她立刻強自鎮定，剛想說甚麼，就聽穹鏡冷冰冰道：“你若不行，現在就滾下去換人來，若因你壞了本王的事，本王會讓你生不如死。”
縈懷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了。
她突然覺得特別無力，特別可笑，不知自己這些年到底在堅持甚麼。
是為了愛嗎？可她和他之間只有謊言和利用罷了，談何真情呢？
是為了尊嚴和體面嗎？應該是吧，當年轟轟烈烈地嫁到了魔界，哪裡想到會是這般下場？
但這又有甚麼意義。
看看眼下這一切，那所謂地體面她真的維持住了嗎。
陣法之外，芙嫣半蹲在那尋找著陣眼，她對陣法是有些研究的，這還得歸功於謝殞，當初為了成功將他困在十重天，她可是費了不少心血。
下意識看了他一眼，這一眼正好對上視線，兩人都明白彼此想起了甚麼，一時氣氛微妙。
“如果你的身體沒事，這種陣法對你來說是小菜一碟吧。”
她想到他恢復靈力後解開困神陣時的隨意。
謝殞：“尚可。”他回答得謙遜，但大家都知道一定是輕而易舉的。
如果不是謝殞此刻身受重傷，情況不比穹鏡好多少，穹鏡也不敢放任他們如此。
芙嫣活動了一下筋骨：“無妨，我來就是。”
她在乾坤戒裡翻了翻，翻不到自己想要的。
謝殞的手恰好在此刻遞了過來，她望過去，見到一組陣旗，是她常用的那組。
她抿唇接過來，認真用陣旗擺出小型&記#;陣法來，邊嘗試破解陣法邊放話：“躲在裡面做縮頭烏龜不過也是晚死一會兒罷了，還不如出來與我一戰輸得好看一些。”
穹鏡不緊不慢地說：“晚死一會兒也是好的，還能多看你一會，何樂而不為呢？”
謝殞因此話裡的冒犯皺起眉，他手抬起，下一息就被芙嫣按住。
她朝他搖搖頭，望著魔宮外漸漸猩紅的天色道：“這陣法我確實是想解開的，但你不會以為，我真的只做了這麼點準備吧。”
穹鏡眯眼看著外面，縈懷也有點警惕。
芙嫣笑著站起來，對謝殞道：“我有個主意，但不知道能不能行。”
謝殞：“一定可以。”
“帝君對我好像太有信心了一些。”
芙嫣接下來的話是以傳音的方式說的，陣法裡的穹鏡窺探不得。
“泯風是洪荒初開時所有兇獸中最強的，它可以驅使操控四大凶獸，最大的原因也是因為‘強’。四大凶獸臣服的是萬獸之王的力量。我之前說起，或可利用他們反過來對付泯風，不如就在這裡嘗試一下。”
謝殞與她之間有種難以言說的默契。
雖然芙嫣可能都不想承認，但確實是有的，他幾乎立刻明白了她想做甚麼。
既然四大凶獸所臣服的是萬獸之王的力量，甘願為泯風驅使，現在泯風尚且不能完全恢復去操控他們，那換了其他的呢？
鳳凰與龍族亦是上古神獸，擁有難以匹敵的力量，芙嫣身為龍族，體內還流了一半鳳族的血，說不定也可以效仿泯風。
所以……
芙嫣的手落在眉心紅玉上，謝殞抓住了她的手。
“你要阻止我？”芙嫣看過來，“你阻止不了我的。”
謝殞沒說話，但他做了一件事。
他撩起她的衣袖，找到那枚最初留下的金白色曇花印記，在芙嫣一瞬不瞬地凝視下，將體內剩下唯一干淨的力量全都給了她。
幾乎在得到力量的一瞬間，芙嫣就覺得自己的身體快要支撐不住了。
丹田的火焰騰得燒起來，她整個人被火焰包圍。
謝殞並未閃躲，依然站在那，仍然握著她的手。
他眼神平靜溫和地凝視她，沐浴在這樣的注視下，芙嫣彷彿浸在水中，甚至可以在水裡呼吸，身體每一處都被水包裹，四處亂竄的靈力和體膚崩潰的感覺漸漸得到安撫。
水之於龍，真是難以抗拒的存在。
“我在這裡等你。”
他終於開口，只說了這麼簡短地一句話，便放開她退到一旁。
他固然可以替她完成這一切，不讓她去冒險。
但她是天族少帝，有些事是她必須要做的，她需要那麼做。
再者，她目前是歷劫之身，早晚要回歸仙界，此刻已經不容耽擱。
既然如此，他能做的，就是將自己餘下的所有都給她。
哪怕這會讓他陷入危險境地，天地間邪祟苦厄更過分地侵襲他的身體，折磨得他身上每一寸都痛若剜骨，也沒甚麼所謂。記
芙嫣被火焰點燃，在一片火海里望著漸行漸遠的天神。
她眉心紅玉漸漸被火燒燬，屬於上神的修為回來，這具人修的身體就快撐不住了。
她要抓緊時間了。
芙嫣準備收回目光之前，看見了謝殞周身聚集的無邊黑色。
那黑色恍若有生命意識，如利劍般刺入他的身體，說是萬箭穿心也不為過。
她以前從來看不見這些，是因為他給了她力量嗎？
她錯愕地望著這一幕，餘光看到四面八方有數不清的黑色還在朝這邊匯聚，接著如利劍般繼續刺入他體內。
他承受著這一切，站得很穩，一句疼都沒有，甚至連表情都沒有變過，好像這種事如吃飯喝水一樣尋常。
芙嫣忽然有些難以言語，謝殞察覺到她的異常，抬眸詢問：“怎麼了？”
芙嫣不知怎麼說。
她屏息片刻，搖頭：“沒甚麼。”
“好。”謝殞幾乎快要被黑色淹沒，可也只是幾乎，他仍然保持著自身的純潔周正，哪怕那些黑色不但未曾削減半分力量，甚至還愈演愈烈，更加兇猛。
“去吧。”他面不改色，從容不迫道，“時間到了。”
芙嫣深呼吸了一下，再不遲疑，將魔宮裡的陣法拋在一邊，飛昇至血紅的空中，朝駐守的天兵道：“退回仙界去！”
赤焰率領天兵無數，早看見了女君的不尋常，他太懂了，毫不遲疑地帶人遠離魔界，順道升起屏障。
魔界內早已躲藏起來的魔族感知到危機，想要趁機離開，可界門早已封死，還被仙界加固過，哪怕是穹鏡座下僅剩的兩名大護法寧淡和雁影出手也沒能破開。
“怎麼辦？”寧淡蹙眉詢問雁影。
“沒辦法了。”雁影冷著臉，“王上都被困在陣法裡了，我們還能如何？”
所有魔族凝眸望向猩紅天空中的女子。
她化作金紅色的神龍，羽翼振了振，頸項揚起，震耳欲聾的龍鳴響起，所有魔族都捂住了耳朵，哪怕如此也不禁七竅流血。
他們驚恐地逃竄和跪拜，那是對絕對力量的屈從。
魔宮裡，穹鏡也感受到了這股壓制，他只剩下半身，自然不是這種力量的對手，所依仗的陣法是唯一的退路，可芙嫣好像並不打算直接使用這種強橫到幾乎無敵的力量來殺了他。
縈懷注意到穹鏡臉上沒了吊兒郎當，表情從未有過的嚴肅。
她擦去嘴角和眼角的血，支撐著被龍鳴震懾的殘破身體道：“王上，這是怎麼了，她到底想做甚麼？”
穹鏡沒回答，他擰眉望向魔宮之外，那片本就猩紅的天空在龍鳴之後幾乎有些發黑。
就在所有人驚恐害怕地注視下，妖界的界門被踏破，窮奇不受控制地朝著魔界奔跑而來。
與此相同的，是冥界一直被封印沉睡著的饕餮驟然醒來，也衝破了封印朝魔界而去。
人頭虎腿獠牙恐怖的檮杌一樣甦醒過來，跟在饕餮身後飛向魔界。
蒼靈淵，混沌醒來，巨狗嘶吼一聲，跨出封印，離開仙界，直入魔界。
九重天神諭宮，天帝初聞四大凶獸破了封印的訊息也是驚慌不已，記為帝這麼多年，他還是第一次這樣慌亂。
但很快他就冷靜下來，因為他發現四大凶獸的方向都是魔界。
那裡有他的女兒——芙嫣獲得了前所未有的力量，以一種不可抵擋的氣勢召喚著它們。
“女君這是要做甚麼？”藏葉不可置信地透過天幕看著魔界的情況。
銀拂緊張道：“太危險了，芙嫣這是要獻祭自己一起解決四大凶獸嗎？她怎麼忽然有那麼強大的力量？”
採青風抓住她的手：“別擔心，看看再說，女君不是那種魯莽之人，她肯定是有計劃的。”
“是了，我知道，她肯定有計劃。”銀拂臉色發白，“可是，可是……”
哪怕他們都知道芙嫣不會亂來，心裡還是會忍不住擔心。
天帝天后也是如此。
“陛下……”天后眼睛發紅。
天帝皺眉道：“看看再說。”
若真到了萬不得已的時刻，自有他在。
哪怕他死，也絕不會讓自己的女兒死在魔界。
司法上神並不在神諭宮與天帝議事，他仍被關押著，之前還在看書，現在卻無法平心靜氣了。
霜晨月扔了手裡的書，冷眼化出天幕看著魔界的一切，臉上雖然沒甚麼表情，但周身的氣息冰冷危險。
“真是瘋了。”他擰眉輕斥。
人界裡，哪怕隔著一道界門他們也受到了牽連。
人界各地發生地動，凌翾和不渡第一時間趕到最大的一處地動，那裡臨近魔界，只一道界門相隔。
他們修為都已經足夠高，透過界門，都能看見魔界此刻血染漫天的情形。
隱隱約約似乎還能見到金紅色神龍的身影。
他們明明沒見過龍族，該對此陌生並膜拜的。
可只看那神龍一眼，他們就知道，那肯定是芙嫣，絕對不會錯。
“糟了。”凌翾見此甚麼都顧不上了，當即開始強闖界門。
不渡臉色蒼白，他看出界門裡妖氣沖天，那是人界絕無可能承擔的。
如果界門此刻開啟，人界會落得如何下場可以想見。
在凌翾就快要衝破界門的時候，不渡顫抖著手臂阻止了他。
“你！？”凌翾不可置信地看著他，“你攔著我？”
他完全看得出芙嫣對不渡的心意，也能看出不渡不是無動於衷。
可在芙嫣生死攸關的此刻，他竟然攔著他去幫忙？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甚麼！？”凌翾匪夷所思地問。
不渡緊抿唇瓣：“你若此刻開啟界門，魔界妖獸邪祟之氣就會漫延到人界，人界絕無可能承擔這種滅頂之災，到時……”
到時必將與魔界一起被摧毀。
凌翾聞言也反應過來，可手上動作不停。
“我管不了那麼多，只要芙嫣沒事，別人死就死，死多少都無所謂！”
他這般言論實在是自私。
可不渡聽了一點都沒有不高興。
他甚至有些羨慕。
因為他永遠說不出這種話，也做不到這樣的事。
他明明也想這樣的，可他不能。
記恍惚間他突然想到甚麼，攔住凌翾的動作慢了一些。
凌翾立刻趁機將界門破開，飛身而去。
不渡留在原地，最後看了一眼芙嫣的方向，眼底滿是眷戀。
芙嫣在血氣裡彷彿感知到甚麼，朝界門的方向瞥了一眼，正看見不渡將血肉化作一道金光，擋住了傾瀉向人界的妖氣邪祟。
他用自身性命修補了被破開的界門。
他讓凌翾進來幫她。
然後以自身性命為代價，保護了人界無數生命不受侵擾。
金紅神龍微闔雙目，龍鳴聲再起，她好像聽見了不渡生命最後一刻留給她的話。
“我曾和你說過，我永遠不會撒謊，但我騙了你。”
“不愛你那句話，是騙你的。要你走的話，是騙你的。再也不會見你的話，是騙你的。”
“下輩子我不想再做甚麼輪迴佛子，我想做普普通通的人。”
“我做不了眾生的菩薩了。”
“我只想當你一個人的菩薩。”
金紅神龍振翅而起，旋轉著將妖氣邪祟聚集。明明她遠不如四大凶獸體型巨大，卻僅僅是一聲龍鳴便讓它們臣服跪拜，不再做任何肆虐六界之事。
在人界與魔界界門處金佛光芒消失的同一時間，仙界戰神回歸。
舟不渡臉色難看至極地睜開眼，來不及細思人界歷劫的一切，化出乾曜劍，第一時間趕往魔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