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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2022-04-08 作者:總攻大人

 修為高到一定程度, 就能自行建立一塊定格在某個位置的天幕,自行排星佈陣。

 凝冰君乃天煞孤星命格,死了同門死師尊, 風寒溪是當年照夜宮裡和他有些交集的同門中唯一還活著的。

 他還在照夜宮那些年不是在閉關就是在遊歷, 除了無塵居外, 這處小屋室陪伴了他餘下的人間歲月。

 這片天幕出自他手, 星宿本該是白色, 但如他愛繽紛的曇花一樣, 他也將所有的星宿用繽紛的寶石代替。

 每次外出遊歷他都會帶回來幾顆,不知不覺就已經如此恢弘了。

 每次看著這片天, 哪怕只有他一個人, 他也從容平靜,做這件事本身就讓他感到快活。

 他那時不懂, 後來重回仙界,從凝冰君變成了無垢帝君, 他又不想懂。

 最後來他想懂了,又太遲了。

 天幕宮真正屬於芙嫣的寶石碎了大半, 他沒拯救回多少,它們如煙花般綻放在天河裡,他收不回, 也放不下。

 這些往事如今的芙嫣都不知道。

 她只是覺得這片天幕給了她致命的熟悉感, 一種令她感覺非常危險的熟悉感。

 她討厭這種玄妙的感覺,她是個甚麼事都愛追根究底的性子,唯獨這件事上她本能地不想深究, 彷彿她已經知道深究下去會是她不想知道的答案。

 她回頭看了一下仍在“睡”著的謝殞, 握拳半晌, 實在不想在這裡待下去, 自己離開了。

 她記憶力很好,昨夜走過的路都還記得。

 一路回到雪覆閣,門外的弟子看見她先是一怔,隨後恭敬地退開。

 芙嫣毫無阻攔地進了雪覆閣,站在傳送陣裡,閉上眼想著昨日去的地方,再睜開眼時已經到了。

 除了昨日拿走的卷籍,書架上還有一些,應當是她用不著的,但她還是想看看。

 走上前拿下一本書,書面上無字,翻開後前幾張也沒字,從第七頁開始才有字。

 入目的字風骨凜然,雅緻清逸,芙嫣看著微微一怔,腦海中浮現出一個畫面——書面上的字跡寫著她的名字,一遍又一遍。

 甩了甩頭,將這不合時宜的發散思維趕走,芙嫣認真看著裡面的內容。

 這是一本記事,關於凝冰君的記事。

 或者說得通俗點,這可能是他的“日記”。

 他記錄著每一天從入定結束睜眼開始的所有事情,小到在海岸邊站了多久,排列了哪些星宿,大到去了人界何處,解決了何等邪祟。

 芙嫣的指腹撫過紙面上端,那裡是“日記”的時間,一天接一天,無一遺漏。

 她一本本翻閱著書架上的記事,就彷彿將謝殞曾經的人生全都看了一遍。

 那實在是太單調無趣的生活,除了修煉除邪祟外再無其他。

 儘管他已經如此竭力孤身一人,與他稍稍有過接觸的人還是在不斷死去。

 這本日記上每隔一段時間,就會有一頁用紅色的硃砂寫下悼詞。

 想來那便是那段時間死去的同門。

 在記事最後的一頁依然是紅色的悼詞,這次死的不是別人,是他的師尊。

 前一任的照夜宮宮主。

 在他的悼詞之後就沒有記載了,芙嫣算算時間,那正是謝殞自爆元神,斬殺魔帝兩名護法的前後。

 看來前任宮主之死與魔界脫不了關係。

 謝殞當年應該除了要庇護人界安危,更多的是想為師尊報仇吧。

 她感知著體內的力量,雖然還未曾真的嘗試過使用它們的威力,也想象得到這該是完全可以打敗魔族大能的。

 僅僅是傳承便如此強大,那當年的謝殞本身應該並不需要自爆元神就能達到目的吧。

 那他自爆元神是為何?

 芙嫣又去看謝殞為師尊寫下的悼詞,比其他人要短上很多,不過寥寥數語。

 【再造之恩,無以為報,輪迴之路孤寂,您且等上一等。】

 ……

 她好像知道他為何那麼做了。

 是他自己不想活了。

 芙嫣將最後一本記錄放回書架上,她又想到謝殞為何要記載這些東西。

 因為他是天煞孤星嗎?

 強大的天煞孤星,既無法割捨又不敢接近,所以以這種方法“關注”著他,掌控著他。

 就像是將他當做需要監視使用的某種秘密武器。

 芙嫣自心底生出一股厭惡。

 若她是謝殞,絕不會接受這樣的對待,像坐牢一樣待在這裡就罷了,還要日日寫下自己都做了甚麼。外面出了事要他出去解決,回來之後又是一個人被迫毫無隱私地展露自我……為甚麼?何必呢?為這樣的人,這樣的宗門,值得嗎?

 他最後會選擇自爆元神而死,倒也算是解脫了。

 可他又為何沒死?

 芙嫣心事重重地離開雪覆閣,剛走出傳送陣,就看見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雪色僧袍,身形挺拔,一張菩提面,唇瓣輕輕抿著,曇花恰在這時綻放,為他染上淡淡光韻。

 芙嫣沒想到會在這裡見到不渡,守閣弟子就在不遠處,她偏頭想了想,他也是來這裡看書的嗎?若是倒也可以理解,各仙府的人應該都還在照夜宮修整,雖然看明燼的意思是不願意給外人看雪覆閣內的典籍,但佛子的話,大家似乎都能接受。

 伽藍殿轉世佛子,當世最慈悲純善之人,他如一張白紙,乾乾淨淨,霜雪般聖潔,誰能拒絕得了這樣的人?

 芙嫣抬腳離開,他還站在原地,視線落在她身上,隨著她越走越近,僧袍下的手緩緩握緊。

 芙嫣看見了他,朝他走來,她的步子平穩,神色寧靜,隨著他們距離的縮小,她慢慢轉開了視線,與他……擦肩而過。

 不渡手顫了一下,緊握的拳鬆開,用力抓住了她的手腕。

 芙嫣驟然被攔下,眨了眨眼,低頭去看他握著她的手。

 被她這樣看著,手好似被火點著,不渡立刻鬆開手,望著別處快速道:“我有話同你說。”

 “佛子不是來看書?”

 “我是來找你。”不渡垂下眼眸,聲音很低。

 芙嫣沉默片刻:“去哪兒。”

 不渡眉心一點硃砂鮮紅似血,飛快地看了看她:“隨我來。”

 他轉身帶路,芙嫣就跟著走,兩人沒走出多遠,就停在雪覆閣之下的一處拐角。

 這裡很是幽靜,緊鄰身邊便是一叢紫色的曇花,芙嫣彎腰賞花,手觸碰花瓣,花朵如害羞般瞬間閉合。

 她收回手,直起腰道:“佛子想和我說甚麼。”

 “對不起。”

 芙嫣怔住。

 “拋下你的事,對不起。”

 ……

 她想過不渡可能說的無數種話。

 唯獨沒想到會是道歉。

 她望向他,張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伽藍殿皆是男佛修,不能留下你。”他垂著眼,面上有些淡粉色,略顯英挺的慈悲面孔被這淡粉帶起了難言的禁忌色彩,“我以為送你去玉辰殿是最好的選擇……從前也不是沒有過這樣的事,我沒想到你會遇見那樣的人和事。”

 “拋下你,讓你過得艱難,讓你心中難受,是我的錯,對不起。”

 他說到這終於抬眼看她,視線交匯,他語氣有些不穩道:“……遲了嗎?”

 這些道歉遲了嗎?

 畢竟傷害已經造成,他好像不該奢求原諒。

 可在芙嫣真的讓他也嚐到了所謂“被拋下”的滋味後,他還是想要給她一個鄭重的道歉。

 這道歉說出來,他如釋重負,頗有些雷霆雨露皆從容受的坦蕩。

 芙嫣抬手按了按心口,過了很久才像終於找回了聲音:“不遲。”

 她認真地說:“只要是你,甚麼時候都不會遲。”

 不渡沒想到她會是這樣的回答,瞳孔震了震。

 他下意識咬了咬唇,並不知道這個舉動會多撩人。

 芙嫣看著他,呼吸有些短促,也本能地咬了一下唇瓣。

 不渡眼睫飛快扇動,匆忙轉開視線,之後又很快轉回來,看著她,幾次張開嘴,卻輪到了他發不出聲音。

 半晌,他微啞著嗓子道:“這裡有些熱。”

 他明明修為高深,卻有些口乾舌燥,渾身冒汗,好像緊張到了極點。

 是了,緊張,他在緊張,為何緊張,緊張甚麼?

 芙嫣嘴角輕抿了一下,問他:“你怎麼了。”

 她在明知故問,不渡卻好像沒看出來,微垂著眼想回答。

 “……緊張。”他從不撒謊,坦誠地可怕,也直接地可怕,“很緊張,不知為何,說不出來。”

 “這樣啊。”

 芙嫣往前一步,兩人之間距離縮短,近得他幾乎可以感覺到她的呼吸。

 這個角落很安靜,無人可以發現,是個說話的好地方。

 也是一個……適合幽會的好地方。

 不渡渾身緊繃起來,恍惚地望著她近在咫尺的面容,她很美,褪去了那些繁瑣的額飾,眉心與生俱來的紅玉剔透閃耀,令他情不自禁地想要觸碰。

 她踮起腳尖,以紅玉所在的位置抵住了他眉心硃砂。

 不渡瞪大眼睛,呼吸停滯,目不轉睛地望著她放大的美麗臉龐,聞著屬於她身上的味道……

 是淡淡的曇花香。

 她身上是曇花香。

 之前是這樣的味道嗎?

 她脫胎換骨之際是他陪伴左右,那時她也在他懷抱中,可好像不是這樣的香氣。

 這好像是經過昨天一夜後才有的。

 不渡的手緩緩抬起,一手落在她肩膀,一手靠近她的腰,丈量許久,沒有落下。

 芙嫣呼吸輕微,慢慢同他說:“這樣還緊張嗎?”

 不渡沒有回答。

 他沒法子回答,他知道她意在安撫,可這樣的親密只會讓他更加緊張。

 他閉上眼,眼睫顫抖,腦海中驟然出現佛祖的模樣,瞬間如被雷劈中般,猛地後退遠離她。

 “阿彌陀佛……”

 他低喃著佛號,垂著頭,眼尾緋紅

 芙嫣嘴角噙笑,正想再說甚麼,外面傳來伽藍殿弟子的聲音。

 “佛子?佛子?”他們在找不渡,“請問兩位道友可曾見過佛子?”

 “見過,佛子之前來過,剛走了沒多久。”

 “多謝。”

 幾名少年佛修下了臺階,商議著:“我們便在附近找找。”

 “好。”

 他們分散開來,有兩人已經朝這邊來。

 芙嫣看見不渡漲紅著臉,往前一步突兀地抓住了她的衣袖。

 竟然是抓衣袖。

 卻比抓她的手更讓她心緒凌亂。

 “收好。”他遞來一樣東西。

 芙嫣看到他攤開的掌心裡躺著一顆菩提子:“給我的?”

 “嗯。”不渡見她不動,尋他的人又越來越近,只好主動將菩提子塞進她手裡。

 手指觸碰的瞬間,她的熱度讓他語氣更快了一些:“用靈力催動它就能同我說話。”

 芙嫣握著菩提子輕咬下唇。

 不渡彎下腰來在她耳邊低聲耳語:“之後若……有誰對你不好,就來尋我。”

 她倏然抬眸。

 他卻避開視線,聲音更低了一些:“我們是家人,我一直記著這句話,不曾忘記過。”

 說完,他也不等她回答,直接閃身出去,將伽藍佛修們帶走了。

 芙嫣留在角落,握著還帶有他體溫的菩提子,闔了闔眼,直接用靈力催動。

 菩提子亮起光芒,不過片刻,那頭便響起伽藍佛修弟子們的聲音。

 “佛子您怎麼了,怎麼臉這樣紅,可是哪裡不適?”

 “對啊,才從秘境出來,還沒來得及仔細為佛子檢查身體,若是哪裡不適,可千萬要說啊。”

 “沒有。”

 這是不渡的聲音,他的聲音如天籟梵音,聽他說話總會令人心神寧靜,但此刻最不寧靜的好像是他本人。

 “我無事,回去吧。”他與別人說完,又似自語般,對著菩提子道,“回去再說,可好。”

 “好的,自然好的。”伽藍佛修弟子無有不應,但這話其實不是在同他們說。

 芙嫣在這邊聽到,終於切斷了聯絡。

 很難形容她此刻的心情。

 來照夜宮之前,她其實做好了佛子已經忘記她,他們只能有幾面之緣的準備。

 可是……握緊手裡的菩提子,她原路返回崖邊小屋,進門之前心裡想的仍是不渡。

 他是佛修,註定與人世間的七情六慾無關,他可能都不知道現下對她的包容代表了甚麼,又回令她可能產生怎樣的執迷。

 她有很多事要做,不適合對甚麼人太過執迷,她心裡很確信,執迷於一人不會有好結果,失去了秘境裡那樣的好機會,出來之後她其實已經沒有真的想和他發生甚麼。

 至於為何如此確信執迷不會有好結果,仿若曾為此付出過血淋淋的代價一般刻骨銘心,她也不太清楚。

 芙嫣跨進門內,帶著些矛盾煩惱抬眼,見到了已經醒來的謝殞。

 他跪坐於几案前,手裡拿著一隻雕花鏤空銀球,長髮還是她走之前的樣子,無冠無束,傾斜而下,似墨色的泉。

 他隱在烏髮下的雪色俊顏如香培玉琢,美輪美奐,見他進來,並未看過來,依然凝著手中銀球,仔細地將最後的絲線串好。

 “回來了。”他平常的語氣彷彿在家等候妻子歸來的丈夫,那樣理所應當。

 芙嫣因這份理所應當恍惚了一瞬,握緊了手裡的菩提子“嗯”了一聲。

 她走時他還昏迷不醒,狀態不太好,現在醒了,臉色看起來還行。

 她想了想,還是亡羊補牢般問了句:“你可還好?”

 謝殞將絲線串好,輕輕搖晃手中銀球,悅耳清泠的碎玉聲響起,等這清脆的聲音靜下來,他才慢慢吐出兩個字:“不好。”

 芙嫣一怔。

 “很不好。”

 他終於望過來,這一對視,她才發現他眼睛紅得可怕,心跳不由漏了一拍。

 “你根本不關心我好與好,何必再多此一問。”他平靜地道出殘酷的事實,“怕我會因你的冷淡而改變對你的態度嗎。”

 芙嫣皺眉,他多多少少猜到了真相,她確實擔心他的態度變化會影響到她的大事。

 “看來的確如此。”

 謝殞的聲音一直都平靜極了,與他赤色的眸子反差極大。

 只從語氣來判斷,他好像一點都沒為此動怒,但她沒辦法忽視那雙眼睛的紅,本能地後退了一步。

 “不必擔心這些。”或許是見她後退,他聲音越發溫和,也轉開了視線,用工具繼續收尾銀球上的雕花,“無論你如何,我都不會對你改變態度。”

 芙嫣意外地僵在那。

 “但你問了,我還是會回答,即便你並不是真的關心。”

 他慢慢站了起來,繁複的衣袂劃過地面,發出細微的衣物摩擦聲。

 “這個給你。”他將制好的銀球遞給她。

 早在看清他手裡的東西為何物時芙嫣心跳就有些快,此刻看著那擺在眼前的,比昨日那女修把玩得不知精緻多少倍的銀球,她深呼吸了一下,良久才道:“……為何想到做這個給我。”

 “你喜歡。”

 他簡單地回覆了三個字,還是那種理所當然的語氣,這種理所當然讓芙嫣困惑極了。

 “我不喜歡,我只是隨便看了一眼。”芙嫣不承認。

 但謝殞還是沒收回手,依然穩穩地停在那。

 芙嫣舔了舔乾澀的唇,最終還是伸手接了過來,額角突突直跳道:“不必浪費時間做這個,不過一個玩意兒,我只是好奇多看了一會,有沒有無所謂,太麻煩了。”

 她將銀球拿在手裡,眼眶有些發酸。

 很奇怪,不渡給她菩提子的時候她都沒有這種感受。

 就好像她曾經夢寐以求著某個人能給她一些回應,能為她稍稍費些心,今日終於得償所願了一樣。

 她抬眸去看謝殞,他看著她,劍眉星目,溫文如玉,優雅清正,周身流轉著君王尊神的莊嚴風儀。

 他面目不動,還是說了那三個字:“你喜歡。”

 你喜歡,所以不是浪費時間,也不是麻煩。

 從前總是她為討他歡心費盡心思,四處奔波,甚至委曲求全。

 如今他還有機會償還她這一切,為她做這些事,已經是他強求來的。

 他會珍惜這個機會。

 芙嫣心情複雜地拿著銀球,餘光瞥見他的衣袂,上面有紫色的曇花花瓣。

 她一怔。

 不對,這附近的曇花不算多,這一來一回她也沒見過紫色的。

 這個顏色,附近的位置,她好像只在雪覆閣外,與不渡說話的角落見過。

 芙嫣緩緩睜大眼睛,錯愕地望著他:“你出去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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