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溯時光……還真是偉大的願望啊, 該說不說，不愧是凝冰君，連想做的事都比一般人不可思議得多。
芙嫣曾以為她想以自己微薄的力量滅了魔界的理想已經夠遠大了, 比起謝殞還是小巫見大巫。
她客氣地笑了笑, 十分官方道：“是個不錯的理想。”
理想之所以是理想，就是因為很難實現, 甚至不可能實現。
謝殞怎會看不出芙嫣的敷衍, 他平平靜靜道：“這並非絕對做不到。”
芙嫣訝異地看著他, 他還真的仔細想過回溯時光的可能性啊？
她忍不住道：“回溯時光, 山河倒轉, 乾坤易主……這樣的事，怎麼可能做到。”
所以, 讓她重新愛上他, 也不可能做得到, 對嗎。
謝殞沒說話, 只是看著她，看她的眼神幽深沉重, 芙嫣微微挑眉, 避開了。
她背過身去準備手裡的替命傀儡，謝殞凝著她的背影，一邊等她弄好傀儡，一邊說著事實：“曾經有人成功回溯過時光。”
芙嫣手一頓，這是真的嗎？
若真有人做到過這等顛覆天下的事情, 她也該知道才對, 絕不會如此默默無聞。
謝殞很快接著說：“但他回溯的時間很短, 反噬也很重, 成功之後就死了。”
謝殞想到曾一起在洪荒中的存在, 慢慢道：“用他的方法加以改進，或許可以達到我的目的。”
所以，他還有一條退路。
他的視線如有實質地定在芙嫣身上，芙嫣腰間的乾坤袋忽然鼓動了一下，她低頭一看，將袋子口鬆開，一隻毛茸茸的狗頭露了出來。
謝殞：“……”
看起來是人界再普通不過的狗，身上靈力微薄，連引氣入體的弟子都不會養這樣的寵物。
可那雙眼睛謝殞不會認錯。
是白澤。它居然也跟著下來了。
也對，它怎麼會不跟著呢，芙嫣是它的主人。
白澤還記得謝殞，瞧見他就興沖沖地嚎叫了一聲打招呼，它完全沒忘記自己偽裝的身份，叫聲都是很純正的狗。
“汪汪汪！”
謝殞：“……幸會。”
他闔了闔眼，慢慢說：“這是你的靈獸。”
芙嫣為他居然和靈獸打招呼感到驚訝和有趣，抽空點了一下頭。
“為何想到養一隻狗做靈獸。”
她沒有之前的記憶，不知道這是白澤，為何留下它？
芙嫣這時剛好弄完了替命傀儡，回眸朝他一笑說：“因為忠誠。”
謝殞一震。
“它永遠不會背叛我，不會傷害我，永遠站在我這邊，無論我是對是錯。”芙嫣嘖了一聲，“我稍稍為它付出一些，它便會傾盡所有甚至是性命來回報我。先不說那些看似高貴的靈獸做不做得到如此，哪怕是人……也不如狗。”
她說完話才去看謝殞，突然發現他臉色特別難看。
他以前臉色也不怎麼好看，但現在真的難看到了極點。
“你沒事吧？”她奇怪地問。
謝殞微微搖頭，廣袖下緊握著拳，別開頭不讓她再看他快繃不住的神色。
芙嫣也不怎麼在意他，把白澤塞回去後說：“我這就開始了。”
她拿起替命傀儡，單手開始結印。
謝殞沒說話，但揚起手，雙指併攏輕輕一劃，芙嫣周圍就圍起一個金白色的光圈。
她站在裡面，被聖潔的氣息淹沒，呼吸都輕鬆了許多。
她不自覺又去看謝殞，他身上其實有太多吸引她的地方，按常理，她該對他動心的，至少不會是完全無動於衷。
但很奇妙的，她就是對他升不起任何男女之情來。
她將慾望和感情分得很清楚，心裡彷彿有個聲音在說，談感情，他不配。
不配嗎？隨便吧，怎麼都無所謂了。她的心不大，除了誅魔外裝不下那麼多。就連佛子她也沒有那麼在意他的所作所為。
她其實只是需要在復仇滅魔的路上，有那麼一個乾淨的存在來支撐自己罷了。
佛子慈悲正直，不染塵埃，又給了她第二次生命的人，恰好合適。
芙嫣盤膝坐在光圈裡，低著頭認真驅使替命傀儡，傀儡一點點與她神魂相連，在開始摧毀它的一瞬間，她忽然說：“君上是男子，應當對男子的想法有一些瞭解吧？”
謝殞走進光圈裡，安靜地站在她身邊。
芙嫣一點點敲碎替命傀儡的身子，自己也跟著一點點疼起來，謝殞已經收拾過自己，身上的血跡消失，手也乾乾淨淨，但他手探過來，想摸摸她的頭，依然久久未曾落下。
“君上覺得，若佛子得知我此次與他分開後就死了，他會作何感想？”
芙嫣仰頭問話，額飾下一雙漂亮的鳳眼明豔懾人。
謝殞看著，嗓子發乾，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最後所做的只是放下手，捂住她的眼睛。
“別看我。”
芙嫣任由他捂著眼睛，漫不經心地猜測：“他會難過嗎？會後悔沒有事事以我為先嗎？其實我知道他是佛子，是最慈悲的菩薩，他心底是大愛，我所希望他給的私心都是我的偏執，但要是他願意給我就好了。”
“這樣之後不管我能不能達成使命，哪怕是死在尋找真相的路上，也不算甚麼都沒得到過。”
“……你就，這麼，愛他嗎。”
謝殞這句話說得極慢，一字一字，咬牙切齒，氣息凌亂，像忍受著巨大痛苦。
芙嫣握住他的手拉下來，再次看向他：“還好吧。他是我此生唯二的在意之一。所以君上覺得，他若是知道我就這麼‘死’了，會怎麼樣？”
謝殞看著她，額頭有些汗珠，髮絲凌亂，唇紅似血，緊咬了咬，艱難道：“他如何我不知道。”
他俯下身來，目不轉睛地壓抑道：“但我不會讓你死。”
芙嫣點點頭：“我知道。”她思索著，“要是君上能告訴我你究竟所圖為何就好了，我會更安心一點。雖然我做過一些猜測，卻也沒法子自負到以為真的是那樣。”
她一直知道她模樣好看，也知道好看的相貌會是自己的武器之一。
但謝殞……他若喜歡美麗的人，自己照鏡子就行了。
至於愛慕，總不會是她一進秘境，他就對她一見鍾情了吧？
一見鍾情這種事發生在誰身上都可能，但發生在謝殞身上……雖然她也不是很瞭解這位五百年前就身為至尊的君上，卻也看得出來，他絕不是會對誰一見傾心的性子。
身上有些疼，是替命傀儡快要碎完了，芙嫣呼吸有些短促，謝殞自後抱住了她，他站著，她這樣靠在他身上，臉對著的是他腰腹下的位置。
她沒想那麼多，隱忍地轉了一下頭，然後就發現……
這位置有些微妙，好在他衣物繁複，一層又一層，大約不會那麼敏銳吧？
然而事實是，謝殞在她溫熱的呼吸靠近那裡的一瞬間就感覺到了。
他倏然垂眸，渾身緊繃地視線與她相對，良久，剋制道：“不是自負。”
芙嫣怔了怔。
“我心慕你。”
“……”
“所以甘心為你做任何事，給你任何你想要的。”
芙嫣提了一口氣：“為甚麼？”她擰眉，“我們從前見過？你總不能真是我一進秘境，便對我一見鍾情了吧？”
“我不可以對你一見鍾情嗎。”
“你不是那樣的人。而且一見傾心甚麼的，太不可靠了。”
“……”
謝殞覺得有些可笑。
從前他也覺得這很不可靠，拿這個理由來拒絕芙嫣，現在，她用同樣的理由拒絕他。
“嘶。”
芙嫣輕哼了一聲，謝殞的手終於落在她發頂，一邊輕撫安慰，一邊送入他的淨化神力。
芙嫣丹田裡的火種隱隱又有燃出來的意向，她明明已經是元嬰中期，可靈根裡好像還存留著比這高許多的力量，以至於她稍稍不甚，就有些掌控不了這精純的火靈根。
替命傀儡帶來的痛讓她險些失控，謝殞的力量來得及時，溫柔如水的靈力澆熄了她的炙熱。
砰。
啪嗒。
碎片落地的聲音昭示著替命傀儡的使命完成。
秘境外照夜宮的水幕上，屬於玉辰殿的泉眼只剩下符離和荷柔兩個。
這兩人的泉眼也極其微弱，看上去凶多吉少。
凌翾道君猛地往前一步，盯著消失不見的屬於芙嫣的泉眼，招呼都不打就要飛身入秘境。
雲淨蕪在他身後，也看見了芙嫣的泉眼消失，她心道這不可能，女君下來歷劫，怎麼可能就這麼死了？
可這泉眼代表著性命，不會出錯。
她臉色倉皇，其他人見了，都以為她是在為曾經的戀人符離的泉眼微弱而擔心難過。
就連她想跟著凌翾一起闖入秘境的行為，也被人聯絡的到了符離身上，變得並不奇怪和扎眼。
“止步。”明燼攔住了凌翾，嚴肅道，“秘境入口已經關閉，除非等他們自己出來，否則誰都不能擅闖。若引得秘境崩塌，整個照夜宮與留守此處的人都得遭殃。”
凌翾管不了那麼多，他是希望芙嫣在秘境裡受些教訓，尋到機緣，但沒有真的要她出事。
她的泉眼消失，他一刻鐘都等不了，立刻就要進去。
翦燭大長老上前與明燼一起阻攔凌翾，凌翾雖強，但照夜宮畢竟是第一仙府，副宮主加上大長老的阻攔，他一人抗不過去。
雲淨蕪在後面，理所應當地也被阻攔。
進不去，就只能在外乾著急。
她凝著屬於帝君的結界，總覺得事情不會那麼簡單。
秘境裡，不渡帶著昏迷的荷柔和毫無反抗之力的符離前行，一直在找芙嫣。
秘境構造不斷變換，沒有一個確定的方向，他想找到匆忙離開的芙嫣實在很難。
荷柔已經快不行了，奄奄一息，不渡一直用自己的靈力為她吊著一口氣，終於，他絕處逢生，遇見了真的天心門人。
他們自然不會拒絕伽藍殿佛子的請求，將昏迷的荷柔救起，一群紅衣裡，沒有芙嫣的身影。
不渡安置好了荷柔，沒有與天心門的弟子一起走，只帶著符離繼續往前，不多時，他見到了伽藍殿的其他弟子。
“佛子。”一位少年佛修上前急切道，“終於找到您了，您可還好？”
不渡點頭：“無妨。你們可好？”
“我們都很好，雖受了傷，但還能行走。”
“此人交給你們。”不渡將神色呆滯的符離推過去，“他……在秘境裡中了毒，有些神志不清，你們若尋到出路，將他帶出去，交給玉辰殿處理。”
他念了聲佛號，垂眸道：“此人心懷惡念，在秘境裡對同門下殺手，你們將此事告知玉辰殿的人，讓他們按殿規處罰。”
殺害同門，按玉辰殿殿規，當判償命回，了因果，
“這不是玉辰殿的大弟子符離嗎？”少年佛修怔愣一瞬。
“是他。”不渡說完轉身要走。
少年佛修：“佛子要去哪裡？不同我們一起走嗎？”
“我不走。”他頭也不回道，“不必等我。”
他走不了。若不見到芙嫣，他是不可能出去的。
這一路他都在找她，沒尋到她任何痕跡，她彷彿蒸發了一樣。
既主動找她找不到，那就回去等她。
芙嫣若想找他，可能會回頭去尋，他不如留在原地等。
他從頭至尾都沒想過芙嫣會就此離開不再回頭。
也沒想過自己一個人先離開秘境。
他千辛萬苦回到來時的地方，這裡空空如也，只有琅嬛的屍體還在。
不渡站定許久，如果是過去的他，即便這是個罪大惡極的人，他也會在對方死去後為她念上幾句超度的經文。
他是人間至善，心中不存任何恩怨。
但現在……他閉著眼別開頭，只當做甚麼都沒看見。
秘境另一處，芙嫣意識漸漸清醒。
替命傀儡帶來的痛一點點褪去，她終於擺脫過去，慢慢地吐出一口濁氣。
她一睜眼就看見謝殞近在咫尺的臉，她此刻是靠在他懷裡的，他閉著眼，在她望過來的一瞬間睜眼看回來。
緘默漫延開來，芙嫣主動推開他，起身拍打裙襬上的塵土。
謝殞靠著石壁坐在那，一動不動，如松如石。
突然，秘境一陣晃動，芙嫣沒站穩，險些摔倒，謝殞伸手給她，她握住了。
穩定下來後，芙嫣收回手疑惑道：“這是甚麼？”
謝殞作為秘境之主，應該知道這是甚麼。
他也確實知道，神色有些怔忡。
“是我的東西。”
芙嫣：“？”
“去拿回來。”他難得有些急切，走在前面帶路，“跟緊我，這裡會很危險，不要離開我身邊。”
芙嫣不曾猶豫地跟上，兩人穿梭在秘境裡，是真的穿，一面一面牆在謝殞面前如不存在一樣，芙嫣可以跟著一道道穿過，用一種最直接的方式來到了秘境晃動的來源。
這裡有一個巨大的坑洞，坑裡死屍無數，空氣裡瀰漫濃郁刺鼻的血腥味，交戰聲不絕於耳，芙嫣眯眼去看，身著照夜宮弟子服的凝碧君金羽碎手裡拿著一個開啟的錦囊，錦囊裡是……
芙嫣愣住。
那是甚麼？
像是……鱗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