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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2022-04-08 作者:總攻大人

 沉默漫延在充滿血腥味的神淪宮裡。

 這是謝殞第一次與天帝動手。

 無論哪一任天帝, 他都沒有像現在這樣與對方交過手。

 他素來與歷任天帝相安無事,哪怕曾有天帝對他忌憚非常,也都會因他長久的淡泊而打消顧慮。他始終無心權勢, 怎奈身在其位罷了。

 這是第一次,他與權利的中心對峙。

 天帝攜塵不止一次在心裡計算過無垢帝君的實力究竟有多強。

 但他所有的計算都不及謝殞此刻表現出來的那樣誇張。

 場面幾乎是壓倒性的,若非幾位上神就在天帝身後, 周圍屬於芙嫣的血腥味時刻提醒著謝殞這裡發生過甚麼,天帝就不只是輕傷那麼簡單了。

 “陛下。”舟不渡擋在最前, 手持乾曜劍, 直面謝殞, “陛下且退後, 這裡交給臣。”

 他是真的想和謝殞一較高下。從謝殞出現到現在, 舟不渡一直沒有將視線從他身上移開過。

 就是這個人,得到了他所愛之人的偏愛卻棄如敝履, 讓他甚至不捨得高聲說話的人受盡神罰。

 舟不渡很清楚自己不是謝殞的對手。

 但那又如何, 這一點都不妨礙他此刻戰意昂揚。

 哪怕是敗, 他也要與他打上一場,否則難消心頭之恨。

 但在舟不渡上前的一瞬間, 天帝抬手拂開了他。

 “陛下?”他擰眉回眸。

 天帝平復了呼吸, 淡漠道:“朕無意與帝君為敵, 今日之事已畢,還望帝君記得曾與朕說過甚麼, 既芙兒已受懲戒, 放下了一切,帝君也莫再揪著不放。”

 謝殞當然記得他對天帝說過甚麼。

 在他發下要與雲淨蕪行定婚禮的神諭後, 天帝和芙嫣都來找過他確認。

 他當時是如何說的?

 他甚麼都沒說, 用沉默表示拒絕, 甚至在天帝說會給芙嫣擇一位良婿的時候,回了“如此甚好”四個字。

 如此甚好。

 如此甚好。

 謝殞閉了閉眼,頹然地放下手,再無力氣做甚麼。

 是他一次次拒絕芙嫣。

 是他親手將一切搞成今天這個樣子。

 他孤高落寞地立在刑臺前,眾仙看著這個背影,都很清楚這看似破滅的背影裡蘊藏著多麼強大可怕的力量。

 那是連天帝都無法匹敵的力量。

 他們一直知道無垢帝君很強,卻是第一次親眼見證了他強大到了甚麼地步。

 霜晨月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會,先一步離開神淪宮。

 有他開頭,其他人也漸漸離開。

 舟不渡是最後走的。

 他最終還是沒能和謝殞打一場。

 他看見謝殞走上了刑臺,雪白的衣袂擦過地面,被芙嫣的血染紅。

 其實他真的很不明白謝殞到底怎麼想的。

 舟不渡所夢寐以求的一切,都是謝殞唾手可得的。

 大約也是因為唾手可得,所以一開始並不珍惜,等到一切無可挽回了,才想著回頭吧。

 但晚了,太遲了。

 沒人會永遠等他,哪怕是彷彿愛他愛到沒有自我的芙嫣。

 舟不渡離開後,謝殞終於將隱忍許久的血吐了出來。

 他倒在芙嫣曾經倒下的位置,看著鮮血淋漓裡倒映的他的臉,覺得醜陋無比。

 他垂下手,指腹劃過染血的地面,血染了他滿手。

 他想到芙嫣受刑時的模樣,再沒有甚麼時刻比現在更讓他清楚,他終於失去了她。

 這其實很殘忍。

 在他被迫面對真心,已經準備接受一切的時候,他反而實現了曾經的期許。

 過去,他想盡辦法要擺脫芙嫣,不惜去人界歷劫,不惜用了雲淨蕪的法子。

 現在,他終於得償所願,卻是在已經明確自己不可能離得開她的時候。

 這漫長的、無趣、煎熬,充滿痛苦的生命,因芙嫣的存在染上了繽紛的色彩,最後卻被他親手毀掉了所有。

 可能這就是天道予他的命運。

 是他在洪荒萬物中唯一存活下來的本源。

 謝殞緊緊握著拳,指節泛白。

 心底不斷有個聲音在問,要認命嗎。

 過去幾十萬年,他一直在認命,那這次呢?

 謝殞猛地抬頭,盯著神淪宮上空,匯聚所有的靈力打上去,剎那間,仿若天都因此裂縫。

 -

 命格神殿,藏葉上神正與天帝在一起。

 “開啟浮世鏡。”天帝低聲說,“朕要看芙兒的未來。”

 藏葉上神遲疑著:“觀女君過去未來需佐以極強的靈力,反噬也很強,這可能有損陛下壽數。”

 “讓你開便開。”

 藏葉嘆息:“是。”

 他取出浮世鏡,走到陣法前進行復雜的操作,足足兩個時辰後才喚天帝:“陛下,該您了。”

 天帝走過來,取出神璽按在陣法中央,陣法轉動起來,一人大的浮世鏡跟著轉動,數不清的真龍之氣維持著陣法,藏葉雙指併攏操縱鏡子,額頭滿是汗珠。

 不知過了多久,鏡中還是空蕩蕩一片,藏葉緊蹙眉頭,再次輸送靈力嘗試,卻還是沒有改變。

 天帝私開浮世鏡,看芙嫣的未來,藏葉很清楚是在擔心甚麼。

 無非是怕獨女接下來的歷劫不順罷了。

 可看不到。甚麼都看不到。

 藏葉終於承受不住結束陣法的時候,天帝已經面色蒼白,狀態極差。

 “陛下。”他上前幾步,“您還好嗎?”

 天帝抬手:“朕沒事。結果如何?”

 “……”藏葉猶豫了一下才如實說,“未曾看到。”

 天帝皺眉:“甚麼?”

 藏葉面露難色:“甚麼都沒看到,一片空白,看不到女君的未來。”

 “怎麼可能!”

 “的確不該如此。自天地初開,浮世鏡便可觀六界生靈的從前與過去,雖不及無垢帝君的天地鏡可觀天地興衰,卻也有它的獨特之處。但這次……真的甚麼都沒看見。”

 藏葉遊移不定:“據記載,這麼多年來,只有一人出現過這種情況。”

 天帝看過來:“誰?”

 藏葉對上天帝的視線:“……無垢帝君。”

 在第二任天帝在位時,謝殞曾受命照過浮世鏡。

 那位天帝尤其忌憚謝殞,提出過許多過分的要求,謝殞全都應了。

 據命格神殿的玉簡記載,謝殞照過浮世鏡後,裡面是一片空白。

 藏葉將自己知道的事無鉅細說出,順便給出了他的猜測:“……或許是因女君的未來與帝君息息相關,所以才甚麼都看不到。”

 天帝表情難看至極:“到了這種地步怎還會息息相關,芙兒不可能再追慕帝君,朕瞭解她。”

 “臣有一個猜測,不知當不當講。”

 “講。”

 “這個……”其實藏葉也覺得他下面要說的猜測不太可能,但他想不出別的解釋,他琢磨許久,還是豁出去道,“女君不會再追慕帝君,但,帝君呢?”

 天帝詫異地望過來。

 “神淪宮發生的事九重天之下無人知道,但臣與陛下都看得很清楚,帝君對女君是有情的。”

 “那他為何要和別人定下婚約,拒絕芙兒三千多年?”天帝匪夷所思。

 藏葉尷尬:“……這個就不得而知了。”

 “……罷了,看不見便看不見,劫早晚要歷,現在去也沒甚麼不好。”天帝片刻後說,“芙兒下界的命格你要好好安排。”

 藏葉有點摸不準:“既是歷劫,女君下界後的命格定會十分坎坷,陛下的意思是?”

 天帝撫了撫衣袖:“劫當然是要好好歷的,但她受了神罰,如今身子很差,這麼快就要下界,不宜太過嚴苛。”

 啊這,這到底甚麼意思,藏葉一個頭兩個大,天帝走了許久他都還在琢磨。

 他都這麼煩惱了,卻還是不斷有人找上來給他增添新的煩惱,比如楚翾,比如舟不渡。

 兩人一個前一個後來到命格神殿,前者先是送了一堆鳳族寶物,寒暄了一會,才拐彎抹角地說也要下界去歷劫,讓他給安排個命格,藏葉一臉菜色。

 “楚少主想要怎樣的命格?”拿人家手短,他虛心地問。

 楚翾想了想說:“那肯定要和現在不一樣一些,讓芙兒能耳目一新的那種,說不定這樣她就能喜歡上我了!”

 “……不見得。”

 “你這是唱衰本少主?”

 “怎麼會,只是根據女君的性格進行判斷罷了。”

 楚翾瞪他一眼:“本少主管不了那麼多,反正你給本少主安排一個有新鮮感的身份,一定要與如今的我截然不同。”

 “……行叭。”

 這廂剛把這位少主送走,舟不渡就馬不停蹄地來了。

 他倒是比楚翾直接得多,來了就說:“我也要下界歷劫。”

 藏葉:“……”不如你們把我也拉下去歷劫好了!這天上待得如此無趣嗎!

 “戰神還要鎮守蒼靈淵,恐怕……”

 “不必擔心。”舟不渡淡淡道,“混沌剛被淨化過,如今正處於深眠狀態,我已回稟陛下,陛下已應允我下界歷劫。”

 行叭:)

 “那戰神對歷劫的身份有甚麼要求嗎?”

 “這還可以要求的嗎?”

 “不能,但你說了,我總能稍微參考一下。”

 舟不渡沉默許久,平靜道:“沒甚麼要求,能第一個遇見女君就行。”

 藏葉:“懂了。”

 舟不渡這一走,命格神殿總算是安靜下來。

 藏葉擦擦汗,看著陣法中的浮世鏡長嘆一聲。

 他這地方還是第一次這麼熱鬧,全都是託了女君的福,也不知女君怎麼樣了。

 -

 芙嫣此刻正在天后宮中,由藥王殿醫仙之首清容上神仔細檢查身體。

 “女君失了三滴心頭血,又遭數百道天雷,若非本體強大,修為高深,此刻怕是凶多吉少。”清容起身,“有天后為女君調息,如今已無大礙,只要好好休養一段時間便可恢復。”

 “那修為呢?”

 “……這。”清容皺了皺眉,“怕是要倒退許多。”

 天后早料到這個結果,揮揮手讓清容退下,獨自一人守著芙嫣。

 芙嫣昏昏沉沉的,偶爾有些清醒,依稀可見母神的輪廓。

 她如少時一般鑽到母神懷裡,握著她的手才能安穩地睡著。

 天后一直陪著她,日夜不離,將所有試圖來看她的人全都擋在宮外。

 藥王殿裡,清容歸來,其他醫仙都行禮參拜。

 禮散了之後,他們不免想起還在這裡療傷的雲淨蕪。

 “神諭宮發下了新的神諭,無垢帝君取消了和她的定婚禮,那還沒來得及定下的婚約作廢了。帝君在神諭裡說他們之間的婚約事出有因,並非因為情愛,我屬實有些不太明白了。”

 “我也不太明白。但我可以預想到取消定婚禮這個後果,畢竟女君已然冒犯過帝君,帝君那般性格,經此一事怎麼可能再和別人在一起。”

 “那帝君會和女君在一起嗎?”

 “這就不知道了。不過看神諭裡的意思,帝君應該是想的,但好像女君反而不願意了?留在我們這裡那小仙也是可惜,錯失了一飛沖天的機會。”

 “是啊,帝君原本要與她定下婚約,那可是無垢帝君啊,是至高無上的榮耀,可惜了……不過帝君真的不喜歡她嗎?會不會是怕女君再尋她的麻煩才這樣昭告天下的?很難想象帝君那般至高神祇會因為甚麼旁的原因和人定婚啊。”

 一直在一旁聽著的小醫仙沒忍住,插嘴道:“那日帝君送她來時親口說過不喜歡她。”

 “甚麼?”幾位醫仙都看了過來,“帝君親口說的?”

 “是,帝君親口對我說,雲淨蕪不是他所愛之人,我觀帝君對她非常冷淡,扔下便走,這婚約裡肯定有甚麼我們不知道的內情。”

 “……好複雜,算了,還是好好煉丹吧,女君那邊還要好多丹藥療傷才能儘快恢復去歷劫。”

 一面屏風後,雲淨蕪醒得悄無聲息。

 她側過身蜷縮成一隻蝦子,回想著方才那些醫仙口中所說的話,一方面因帝君親口否認了他們的傳言而心中澀然,一方面因最後得知的訊息而面露思索。

 神諭裡說帝君想和女君在一起,反而是女君不願意了,這一點她是不會信的。

 這肯定是天族為女君找補顏面的說詞,帝君素來不拘小節,才不會和天族計較這些。

 女君要去歷劫……

 歷劫……定是與帝君當時一樣,實力被壓制,前塵皆忘。

 這樣的話……

 腳步聲傳來,雲淨蕪掃去臉上神情,溫順地讓醫仙檢視傷勢。

 -

 十重天,謝殞盤膝運轉靈力,周身黑氣繚繞,眉心神印若隱若現。

 他已經去過九重天許多次,全都被天后以芙嫣還沒醒為由擋了回來。

 但其實大家都很清楚,即便芙嫣醒了,天后也不會讓謝殞見她。

 他固然可以強闖進去,但那又如何。

 見到了又能怎樣。

 現在擺在他面前最大的阻礙並不是見不到芙嫣,只要他想,誰也無法阻擋他見芙嫣。

 難的是,他不敢見到芙嫣。

 他根本沒有勇氣去見現在的芙嫣,他害怕看見她如今看著他的眼神。

 結印突然裂開,謝殞體內靈力逆轉,邪魔之氣乍起,罡風鼓動他的廣袖,他睜開眼,眼底血紅一片。

 作為天地初開留下的淨化六界的存在,謝殞終於開始染上了邪魔的顏色。

 他幾乎快要走火入魔了。

 不僅僅是因為靈力暫失所致迴圈中斷,更是因為他生了心魔。

 不行。絕不能如此。

 謝殞咬破手指,以神血在掌心寫下血字,再次結印,重新入定。

 天下誰都可以,唯他絕不能走火入魔。

 因著強行入定調息,謝殞將十重天結界外的神識都收了回來,也就不知道天帝來過。

 天帝盯著十重天的結界看了許久,在心裡做了一個決定。

 他不能再讓謝殞再去打擾芙兒。

 不得不說,這父女倆做事思維邏輯真的很像。

 打定主意後,天帝便在十重天外下了帝界。

 帝界是以天帝本魂為中心所下結界,謝殞這般修為想出去並不算特別難,但強闖會傷到天帝的根本。

 從前也不是沒有天帝這麼做過,他們忌憚謝殞,怎麼可能沒想過禁錮?

 謝殞根本不在意這些,他本來也很少離開十重天。

 這種事最後的結果總是六界出事,時任天帝者親自來請他出去。

 但現在不一樣了。他肯定想出去的。

 但他得好好思考一下,是不是真的要以傷到天帝——芙嫣的父親為代價。

 曾經,除了謝殞本人,幾乎沒有人是反對他與芙嫣在一起的。

 但現在,也是除了他本人,幾乎沒有人不排斥他們走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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