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半途,路上嘩嘩駛來一輛奧迪,拐彎甩尾時潑了他一身水。喻冬呸了幾口,發現那是喻唯英的座駕。車子很快在路上消失了,他繼續撐著大傘,慢吞吞地一步步往上走。
曾經有過那麼一兩個瞬間,喻冬覺得喻唯英也是個可憐人。
喻唯英母親是在跟喻喬山分手之後才發現自己有身孕的。
分手的原因很簡單,喻喬山和喻冬母親在一起了。
當時喻喬山想要從一個科研組裡獲得重要的行業技術,但科研組的負責人極難攻下。yīn差陽錯之下,喻喬山偶然認識了學校裡一位正在讀研的女學生。
巧得很,那姑娘是科研組負責人的弟子,而且也是他的gān女兒。
喻喬山怎麼會放過這個機會。他只稍稍一查便查到,女學生曾為一位在街上突然倒地的老人實施心肺復甦,爭取到了極為寶貴的搶救時間。那個老人正是科研組負責人年邁的老父親。
負責人夫婦無兒無女,便gān脆認了女學生做女兒,又是感激,又是疼愛。
喻喬山確信自己第一次以那女孩男友的身份登門拜訪的時候,當時已經白髮蒼蒼的兩位老教授並不知道自己的真正目的。
結婚之後,他想要的東西很快就到手了。
老教授認為喻喬山是個有能力的人,那幾項專利技術放心jiāo給他去運作。喻喬山的事業很快有了起色,並且越來越紅火。
喻冬出生後不久,喻喬山的前女友來找他了。家庭的窮困與親人的重病榨gān了女人所有的錢財和力氣,她不得已抱著喻唯英,偷偷地來找喻喬山,求她給自己和孩子一筆能活命的錢。
那時候的喻唯英已經七八歲了,可是因為沒有戶口,連學都上不了。
喻喬山從甚麼時候起把自己妻兒稱作“異類”,喻冬不知道。
喻喬山到底有沒有對母親付出過真心,他也不知道。但他在自己成長的十幾年裡,自認為應該是被喻喬山愛著的。那些疼愛和真心,應該是沒辦法偽造的——直到喻唯英故意將那些信件展示給他看。
喻冬找不到這一切變質的節點,只能告訴自己:一開始就是變質的,只是你還稚嫩,你不懂而已。
家裡只有喻喬山,剛剛回來的喻唯英和他的媽媽似乎不在。
喻冬知道這應該也是喻喬山的意思。
換了衣服之後,喻冬拉出一個小行李箱,把自己房間裡的一些衣物和零碎的東西都裝了進去。喻喬山等他吃飯,卻看到他拎著行李箱下來,吃了一驚。
“我以為你要搬回來。”他略顯不滿,“怎麼還要去住那邊?”
喻冬很驚奇。喻喬山的口吻自然得彷彿自己已經原諒他了。
“我不回來,繼續跟外婆一起住。”喻冬坐在桌前看著他說,“爸爸,可以嗎?”
他許久沒喊過喻喬山“爸爸”,此時眼神裡充滿懇求和哀切,像揣著種種不安,等待著父親的答案。
服軟的喻冬很有殺傷力,喻喬山的語氣也軟了:“怎麼了?不是答應過爸爸,上了高中就回家嗎?”
他頓了一下,又問:“是不是不喜歡你哥哥?你哥哥現在買房子,很快就出去自己住了。家裡就只有我和阿姨兩個人……你不想叫媽媽也行,就喊她‘阿姨’。”
喻冬不吭聲,低頭擦了擦不存在任何眼淚的眼睛。
他用的力氣有點大,把眼睛擦紅了。
“我上次不是故意叫人打他的。”他低聲說,“他打我臉,我朋友見到了才……我不想見他,他說我是沒有媽的小雜種。”
他說得小聲而含糊。當時在那裡的只有喻唯英和自己,並沒有第三者旁證。
喻冬一邊說一邊在心裡想,自己也學會這樣害人了。
“雜種”這個詞果然讓喻喬山震怒了。他摔下筷子,狠狠罵了一句。
喻冬立刻抬起頭,眼睛泛紅,抽抽鼻子:“爸爸,我不去華觀可以嗎?”
“華觀好啊,華觀我認識很多熟人,還能給你安排最好的老師和班級。”
“我不想去華觀……”喻冬小心地拿捏著分寸,一隻手摸著飯桌上的杯子,指腹不停地、機械地在冰涼的玻璃上擦蹭,“爸爸,我現在說話說得很好。”
他的心因性失語果真是喻喬山心中的一處軟肋,喻喬山立刻閉上了嘴。
“我可以報市三中嗎?”喻冬急切地問,“我的好朋友都在市三中。他們很照顧我的。爸爸……”
在這場短暫的對話裡他已經說了好幾次爸爸。
喻喬山沒法否決,沉思許久之後,應允了。
“你可以常回來看爸爸。”他溫柔地對喻冬說,“你是高中生了,長大了,要懂得孝敬爸爸了。”
喻冬點點頭,一言不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