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母在書房裡小聲爭執,商量怎麼妥善處理,梁哲木和莫曉龍呆坐在客廳裡,一聲不吭。
許久之後梁哲木先開口了。他指著桌上的一包餅gān:“你吃不吃?蘇打餅,我爸單位發的,還不錯。”
莫曉龍要被他氣死了:“不吃。”
“芝麻味的。”梁哲木qiáng調,“這邊沒有賣。”
他伸出沒事的那隻手拿過來,塞到莫曉龍手裡。
莫曉龍卻看著他的被重重包紮起來的右手。
連手指都傷了,纏滿了繃帶。白色的布帶上沁出了huáng色的藥液痕跡,還有一絲絲紅。
莫曉龍攥著手裡的那包餅gān,順便把梁哲木的手也攥住了。
片刻之後,他聽到梁哲木說話了,聲音很低,很溫柔,與他印象中的完全不一樣:“你有甚麼好哭的?”
莫曉龍擦了眼淚,覺得自己實在十分丟臉。
“我說過要罩你的。”他小聲說,“我要弄死他們,我一定會弄死他們的……”
他不敢再看梁哲木受傷的手,也不敢看他臉上的傷,甚至連眼睛也不敢對上。天知道他為甚麼要哭,傷不在他身上,這些痛也永不會降臨到他身上。
但他的心難受得發疼,像被那些人惡狠狠抓了一把。
而在它疼之前,莫曉龍從不知道原來自己會因為這樣的事情而難受。
他從沒想過自己會因為梁哲木而難受成這樣。
“和平解決就可以了。我不想鬧事。”梁哲木說,“他們要我和他們一起作弊,從這個學期的期中考開始,會給我錢。我不願意,所以就這樣了。也沒太大事情,對不對?”
莫曉龍搖了搖頭。
書房裡還有爭執的聲音隱隱傳來,莫曉龍察覺到梁哲木的手動了動,手指勾住了自己的大拇指。
不知道為甚麼,他在那一瞬間突然決定,自己不會讓這件事情就這麼解決的。
九.
莫曉龍在家門口抽菸,母親剛剛出門去工作了。
這是他從少管所回來的第三天。
被學校開除的時候父親還在遠洋打漁,暫時沒得到訊息。母親先是氣得大哭了一場,但很快又釋然了,盤算著莫曉龍以後的出路,甚至還有些高興:“你大伯現在做運輸生意,你跟他去跑車,能掙錢。”
她看不到兒子漫長求學路的終點,但近在眼前的錢是摸得到的。
僅有的遺憾也不是因為莫曉龍沒了這個讀書的機會,而是因為沒面子。
但更讓她沒面子的事情發生了:被莫曉龍揍得五顏六色的人並未打算放過他,有領導說他這種行為性質惡劣,一定要嚴懲,要作為典型來處理。
莫曉龍在少管所呆了兩年,出來的時候還是秋季,和他進去的時候一樣的季節。
父親仍舊在海上打漁,打漁回來之後就去賭錢。母親打散工,見到他就不停嘮叨,說他這一世都毀了。
莫曉龍在少管所裡學會了抽菸,還學會了修車。
他想買一輛摩托車,但是手上沒有錢。
在少管所待著的時候,父親從沒有去看過自己,倒是母親偶爾還會去一趟,見了面也是說些被誰笑了,被誰說了之類的閒話。
有意思的是,反倒是他以前的那些混混朋友,那些馬仔,會很笨拙地給他寫信。
有的信寫得過火了,會被退回去。幾次之後大家都學會了在信裡說些普通平常的事情,至於“魚佬走私被抓了貨也沒找到”“張發財最近發達了撩我們和他一起gān”這樣的話,莫曉龍再也沒機會看了。
他其實挺喜歡看的。
少管所裡還有個圖書室,他在裡面看了《水滸傳》和《三國演義》,還有一堆金庸古龍的小說。@無限好文,盡在文學城
這也是學習啊。莫曉龍心想,學習不輟嘛。
他跟那些真正頑劣的不是一路人。他在心裡說,不是一丘之貉。
在收到的信件裡,偶爾會夾著一封薄薄的信,信封上的字跡整齊漂亮。
莫曉龍很喜歡梁哲木寫的“莫曉龍”三個字。他在少管所裡也練字,主要練這三個字,現在已經能簽出很漂亮的個人簽名了。
最近收到的一封信是七八月的時候寄的。梁哲木說高三開始複習了,他的成績考同濟沒問題。
莫曉龍一支菸抽到一半,突然覺得索然無味。
他在街上溜達,小孩看到他都會遠遠躲開。一邊笑罵一邊威脅著四散的小屁孩子,莫曉龍眼角餘光看到了馬路對面有個穿著三中校服的高個男孩正看著自己。
和那人對上眼神之後,莫曉龍手裡的煙就掉了。
梁哲木滿臉震驚,居然直接推著腳踏車就穿過了馬路。
“你注意看車!”莫曉龍嚇得簡直要跳起來。
“你甚麼時候出來的?”梁哲木的眼神很可怕,他似乎在忍著抓住莫曉龍的衝動,“為甚麼不告訴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