帶著這種不踏實感,阮西子跟陳倦一起上了車,易則看了一眼後視鏡,慢慢發動車子,迎著漫天飛舞的雪花,一點點駛離安靜的別墅。
他們住的地方應該離市區不遠,走了半個小時左右附近就熱鬧了起來,阮西子透過窗子朝外看,笑著跟身後的陳倦說:“其實我沒跟你說,這是我第一次來美國。”
陳倦的目光始終在她身上,聽到她說話,他柔聲道:“喜歡這裡嗎?”
阮西子點點頭,又搖了搖頭,過了一會才說:“喜歡。又不喜歡。喜歡是因為念書的時候,從美院畢業,池蘇念就來這邊鍍金了,但我因為沒錢,所以不能來,那時候買了很多美國的畫冊,每天看,好像這樣看幾遍,就也算來過了一樣。”
她回眸看著他,“我這算不算是在做美國夢?”也不等他回答,徑自又道,“其實我也沒甚麼美國夢,中國夢倒是有一點。最近幾年越來越覺得,沒來過也沒甚麼可遺憾的,當初會那麼盼著要過來,只是因為不甘心罷了。”
她難得肯談起自己那些不為人知更不願意為人知的家事,陳倦需要做的,只是當一個合格的傾聽者。
他抬手握住了她的手,雖然他的手有點冰涼,但她還是果斷反握住了。
“我爸媽很早就離婚了。”阮西子輕聲說,“他們離婚的時候,我就希望他們gān脆都出車禍死掉好了,因為他們拋棄了我,很不負責任,滿大街的孩子都說我是野孩子。”略頓,垂眸道,“但後來我又想,我這樣是不對的,他們雖然是我的父母,但也是個獨立的人,我不該用親子關係綁住他們。”她轉眼看向車窗外簌簌落下的雪花,“這些道理我都懂的,可總是不甘心。後來我去唸書,考大學,就認識了池蘇念。她家庭幸福,成績也好,大家都喜歡她,每次看到大家圍繞著她,我就很羨慕。我就想著,是不是我成績超過她了,大家就也喜歡我了,然後就一直想著要超過她,卻做了整個學年的萬年老二。”
勾了勾嘴角,她又睨向陳倦,“其實很多時候我都在想,我為甚麼不能和別人一樣,生在一個健全幸福的家庭裡,我也不想讓自己這麼虛榮。我這輩子都在努力讓自己好起來,以我全部的力量。而現在,也算小有成效了吧。”她認真地凝視著他的眼睛,“我現在所有還私存著的不甘心,全都在你身上。你是我這輩子最想要的人,你一定要答應我好好的。沒了你,我也就完了。”
陳倦沒有回答。
這樣的厚望,壓在一個生存機率很低的人身上,不單單是他會累,她也會累吧。
兩人沒再聊天,就這麼緘默著,一直等到達目的地。
當從車上下來的時候,看著眼前這一幕,阮西子睜大了眼睛。
是露天遊樂場。
遊樂場並沒有多大,裡面的人稀稀疏疏,也並不多。
雪花覆蓋著所有的娛樂設施,門口賣飲料爆米花的人熱情地招待他們,這裡的一切都生機勃勃,她恍惚地回眸去看陳倦,他一身厚重的黑色大衣,肩膀上落了雪花,易則立在他身邊,為他撐起黑色的傘,他朝她莞爾一笑,像站在漫天雪地中的王子一樣。
阮西子張張嘴,卻不知該和他說些甚麼,片刻間,他已經走到了她面前,他拒絕了易則的傘,揮揮手讓他們離遠點,隨後掏出錢包,買了熱乎乎的奶茶給她。
“走。”
等她接過奶茶,陳倦便拉住她的手果斷走進了遊樂場,雪下得有點大,他們倆很快就成了雪人,阮西子笑著幫他掃掉肩膀上和頭髮上的雪花,陳倦學著她的樣子幫她掃掉雪花,為了不再次成為雪人,兩人明智地選擇了第一個遊樂專案——摩天輪。
坐在小格子裡,看著玻璃窗外被雪覆蓋的異國他鄉,底下來玩的人們偶爾會仰頭看著他們的位置,阮西子望出去,低聲說:“你看,他們在看我們。”
陳倦坐在她身邊,並沒順著她的目光看下去,只是認真地、抓緊每分每秒凝視她,好像錯過今天,以後就再也沒機會了。
摩天輪下面。
易則站在遠處遙遙看著,一點都高興不起來,滿面愁緒。
他想起來這之前陳倦跟他說的話。
他單獨將他叫到了沒人的地方,用從未有過的拜託語氣跟他說:“明天我就要上手術檯了。你應該知道,我能從上面活著下來的機率有多小。我知道你一直以來都在為了我的事努力,我真的很感謝你,易則。而我答應手術,也有你的一份。這是我向你的和西子的妥協,那你是不是也該向我妥協一次?”
易則愣住,緊張道:“陳總,您……”
“你先別急著拒絕,我要你做的一定是你能做到的事情。”
易則當時沒說話,這之後陳倦告訴他的,也的確是他一定能做到,做了也無傷大雅的事情。
可真的這麼做了的話,對陳倦來說,真的會是“無傷大雅”的事麼。
仰頭看著摩天輪上面,彷彿可以看見阮西子在那玩兒得多開心。
她此刻越是開心,怕是晚些時候,越是會傷心吧。
易則長長地嘆了口氣,回眸對身後的人說:“開始準備吧。”
第54章
因為身體原因,陳倦不能在遊樂場玩太刺激的專案,阮西子就陪著他溫溫吞吞地繞了一圈。
從摩天輪下來的時候,雪已經小了很多,幾乎是慢慢停下了。他們一起走到旋轉木馬的地方,這間小遊樂場的設施稍微有些陳舊,卻帶著別具風格的魅力。
“陪我一起坐?”
旋轉木馬這地方沒甚麼人,大約是太簡單的遊戲,今天來的人也不多,孩子就更少,所以當他們買了票坐上去的時候,整個專案裡就他們兩個人。
陳倦一身西裝革履,厚重大衣,與旋轉木馬這種遊樂設施的氣場極其不符,阮西子坐在他身邊的木馬上,看著兩人起起伏伏,好像真的在騎馬一樣,嘴角情不自禁地勾了起來。
旋轉木馬配著音樂,一圈又一圈地轉動。
阮西子聽著聽著,心裡就有點難受。
這音樂未免太傷感了。
《justonestdance》
一首非常著名的歌曲,這首歌的主唱曾經是一對非常相愛的戀人,最後卻以分手告終,而這首歌的譯名,也帶著訣別的味道。
《最後一支舞》
阮西子眨了眨眼,看著陳倦的眼神變得沉默,陳倦始終笑著,好像心情很不錯,這首歌一點都沒有感染到他,但她看得出來,他的笑意根本不達眼底。
這首歌不斷地唱著“我知道明天我將失去我的愛人,我知道不能和你一起走,我們只能做這最後一件事,跳完最後一支舞”……
一首幾分鐘的歌還沒放完,阮西子就似有所感地要求木馬停下來,工作人員很快停下木馬,奇怪地看著從木馬上下來的男女,女的走在前面,迎著冷風,頭也不回,男人跟在後面,緩步慢行,望著女人的目光不捨又黯淡。
阮西子已經沒心情再玩了。
兩人開始原路返回。
坐在車上,阮西子滿目愁緒地望著車窗外,那些本來因為難得的約會和他答應手術的高興全都消散不見了,她現在萬分確信,哪怕到了這一刻,陳倦也不覺得自己能夠戰勝死神,而他現在做得每一件事,都是為了給她留下一個還算不錯的回憶,讓她在他死在手術檯上的時候,不至於那麼傷心,不至於都來不及跟彼此好好道別。
那首歌是在道別吧。
阮西子敏感地這樣認為。
她偶爾會用餘光看看陳倦,期待著他能解釋幾句,可一他句話也沒有。
他好像察覺不到她的情緒一樣,目視前方安靜地坐在她身邊,毫無雜念。
阮西子突然充滿了挫敗感。
她長舒一口氣,閉起眼靠到車椅背上,心臟好像被人扒開了一樣,難受得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