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麼會來。”略頓,輕挑自嘲道,“我知道了,是易則自作主張了。他告訴你甚麼了?”
阮西子咬著下唇道:“他沒說甚麼,只是說你在這裡住院,所以我想……想來看看你。”
她看著他的眼神困惑而懷念,眼底蘊藏著複雜的情緒,似乎他的難過也是她的難過,她能感同身受。這種出於本能表現出來的情緒無法剋制,也讓陳倦有些招架不住。
“你現在看到了,我很好,很快就會出院,所以你可以走了。”
他冷淡地說完,站起身掃了一眼門口,送客的意思很明顯。
沒有人喜歡被拒絕,要是換做以前,或者正常的阮西子,遇見這樣的拒絕肯定會調頭就走,她極其自尊,決不允許任何人踐踏她的尊嚴,可今天也不知道怎麼了,他越是拒絕她,她就越是想要靠近。
“我看到門口著心臟內科。”阮西子擔憂道,“你心臟不舒服嗎?是因為傷心過度,還是……甚麼別的?”
在記憶正常的時候,她就十分想要知道陳倦的病,可她試過了好幾個方法,全都以失敗告終,最後也只能傷痕累累地決定與他告別。但他們註定這輩子都糾纏不清,現在這樣週而復始的惡性迴圈,她又開始疑問他的病,這種情況大約要持續到他死去。
“這和阮設計師有關係麼。”
陳倦面無表情地看著他,他的眼睛那麼好看,jīng致深邃,極具東方神韻,那雙眼睛哪怕是含著冷漠都讓人無法抗拒,可讓人傷心的是,他看著你的時候毫無情緒。
有時候厭惡和拒絕不會讓你死心和絕望,真正讓你無法堅持下去的,是對方徹徹底底的無視。
阮西子沉默了許久,抬起自己的左手給他看,當陳倦看到她左手無名指上的戒指時,神情有些錯愕。
阮西子直接道:“沒有關係的話,你為甚麼要送我這個?是我誤會你的意思了嗎?”
陳倦這次很長時間都沒有說話。
就在阮西子以為他終於無法再冷漠下去的時候,他再次開口了。
他幾乎是用嘲諷的語氣說:“不是你誤會我的意思能是甚麼呢。”他淡淡道,“這只是禮尚往來而已。很高興阮設計師喜歡這枚戒指,還戴在手上。”他伸出手,將病號服裡隱藏的項鍊拉了出來,“生命樹”被他捏在手中,如玉的指腹襯著那棵倔qiáng頑qiáng的樹,彷彿擁有著和整個世界對抗的力量,“這是阮設計師參加設計大賽時的設計,我非常欣賞,也很感謝你設計了它送給我,所以才送你那枚戒指,你不要想太多。”
他淡淡道,“我累了,需要休息,你可以走了麼。”
阮西子愣在原地,他的回應太過完美,完美到讓她根本說不出辯駁的話,最後的最後,她只能在他的驅趕之下離開了病房。
láng狽地回到自己的病房,阮媽媽和嚴君澤早就回來了,他們找了她半天,見到她失魂落魄的回來皆是無比擔憂。
“你去哪了?”嚴君澤道,“怎麼這副樣子,是不是遇見壞人了?”
壞人麼?阮西子搖了搖頭,抿著唇不說話,阮媽媽抱住女兒,將她扶到病chuáng邊,嘆了口氣說:“西子,你這是去哪了,嚴總監找你都找瘋了,你下次出去可千萬要跟媽媽說一聲,這太嚇人了,媽媽真擔心那個壞人又回來害你。”
他們又提到了“壞人”兩個字。
好像她的世界裡,圍繞的全部都是壞人。
阮西子躺到病chuáng上,腦海中滿是陳倦矛盾又冷漠的臉。
他那樣無情地趕她走,可為甚麼她的心卻無法控制地記掛著他,彷彿他越是這樣,她就越是在意他。
是因為犯賤麼?
阮西子閉上了眼睛,心想,睡一覺吧,或許睡著了就不會想那麼多,那麼難受了。
她抬起手,看著無名指上的藍鑽戒指,陷入了沉默。
嚴君澤瞥了一眼她手上突然出現的戒指,立刻便想到了那可能是誰送的,而她的傷心又是因為誰。
他忽然覺得,自己這樣一直隱瞞著一切,任由阮西子和陳倦越走越遠,對他們所有人來說到底是不是一件好事?
一直以來,他最害怕最擔心的事情,就是她離開他,他們再也沒有機會在一起。
可如今看來,他最害怕的,其實是——她不快樂。
靠近病chuáng邊,嚴君澤小心翼翼地問她:“你……沒事嗎?”
阮西子微笑了一下,敷衍說道:“我沒事,我很好。”
你很好?
是麼。
可為甚麼你回答這些的時候,臉上卻是“我有事,我一點都不好”的委屈模樣。
但嚴君澤也知道,這份委屈,能夠安慰的人,不是他。
阮媽媽看了一眼嚴君澤內疚又自嘲的樣子,年輕人的感情她不好插手,可她也看得出來嚴君澤對阮西子的感情,那份感情深厚到她完全相信阮西子嫁給他之後,可以幸福一輩子。
只是這份幸福,是阮西子本人想要的那份幸福嗎?
晚上。
易則再次來醫院陪chuáng,他甚至都不打算給陳倦找護工,他知道陳倦有多挑剔,擔心那些護工笨手笨腳,無法滿足他的要求,讓他病中的心情更加鬱結。
但今夜,當他走進病房的時候,卻遭到了拒絕。
“你走吧。”
陳倦甚至都沒允許他靠近,便開口趕人。
易則自然知道是為甚麼。
他沉默許久才說:“對不起陳總,我又自作聰明瞭。”
看來哪怕阮西子來了,也沒動搖陳倦一分一毫的決心。
陳倦沒有回覆他的話,只是重複道:“你走吧。”
易則抿抿唇,終究還是轉身離開了病房,但卻沒有走遠,只是坐在病房外面安靜地守候。
病房內,陳倦躺在chuáng上,手上攥著“生命樹”,神情冷然。
他這次做的決定,不會因為任何人任何事情而改變,那些放心不下的人或事,都已經jiāo代給了可以讓他放心的人。
接下來,他就可以安心赴死了。
垂眸凝著手裡的生命樹,其實每一次開口趕阮西子走,每一次開口傷害她,都用盡了他所有的力氣。她在難過,他比她更難過。
不過沒關係,這種難過只會持續很短的時間,總比和他在一起,等他死後,一輩子難過下去的好。
她以後會很幸福。
會很快樂。
她會遇見一個她喜歡的、健康的人,那個人也許是嚴君澤,也許是簡然,也許都不是,但她肯定會遇見那樣一個人。
他們會有一個孩子,孩子會長得像她那樣漂亮,讓人過目難忘。她會實現她的夢想,成為業內優秀的知名珠寶設計師,她會將dm做大做好,甚至可以拿到acme的股份,成為一個有安全感、主導自己生活的女人。
她會很好很好的。
只是這些好都與他無關。
她所有的幸福都分享給另外一個人,但那個人也不是他。
握緊了手裡的生命樹,陳倦抬眼看著天花板,微笑了一下,自語般道:“阮西子,你要好好活著,一定要跟自己喜歡的人在一起……一定。”
chūn節已過,元宵將至,阮西子的病一天天好轉,她已經很少會頭疼了,可卻變得越來越沉默。
阮媽媽很擔心她,這天她終於忍不住問阮西子:“到底為甚麼這樣呢?是因為甚麼人嗎?西子啊,不是媽媽說你,嚴總監一表人才,多好的男人,你們之前也在一起過不是嗎?你現在的情況他還對你不離不棄,怎麼看都是真心喜歡你的,比別的男人可靠多了,你就不要再胡思亂想了,好好和他在一起不好嗎?”
一直安靜沉默的阮西子緩慢卻堅定地搖了搖頭,她開口,低聲說:“不好。”
阮媽媽一怔:“甚麼不好?”
阮西子看向母親道:“我不會再和誰在一起了。”她抬手按著額角苦笑道,“我的記憶越清晰,我就越害怕,我現在特別擔心當自己完全想起來的時候會後悔自己現在的毫無作為。媽,你也不要勸我和嚴總監在一起了,我不會和他在一起了,雖然我還不能確定我心裡一直沉沉記掛的那個人到底是誰,他只有一個模糊的影子……但除了那個人,我不會再有任何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