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君澤見陳倦一直毫無反應,淡淡地說了幾句話,他坐在病chuáng邊照顧阮西子,蘇現站在他身後,他們那麼順理成章地靠近她,是因為他們都無所顧忌,可陳倦需要顧忌的東西太多了,其中更有一個無法忽視的原因——他的生命隨時可能終結。
緩緩的,陳倦坐到了椅子上,他收回望著阮西子的視線轉向嚴君澤,低聲道:“她怎麼了?”
嚴君澤解釋說:“就跟我在電話裡告訴陳總的一樣,有個男人愛慕西子,是西子從小長大的朋友,是她的心理醫生。西子被他惡意催眠過許多次,扭曲了她的心態和感情觀,這一次對方進行催眠的qiáng度尤其大,對她的jīng神狀態造成了非常嚴重的損傷,她現在……記憶混亂,已經不記得甚麼事情了。”
“……是麼。”陳倦語調很輕道,“那她還會恢復麼。”
嚴君澤遲疑道:“大夫沒有給出明確答案,但我想,時機到了,恢復記憶是早晚的事情。”
陳倦聞言,並沒露出嚴君澤想象中的慶幸笑容,反而愁鬱地鎖著了眉,他坐得離阮西子挺遠,又不看她,也不和她說話,但和嚴君澤每次聊的話題都和她有關,這種表現充滿了矛盾性,讓阮西子不得不對這個陌生出現的彆著新郎花籤的男人產生好奇。
“請問,這位先生認識我嗎?”阮西子皺眉道,“對不起,我現在腦子不太清楚,可能過幾天會好一些,在我想起來您之前,您可以告訴我我們的關係嗎?”
他們的關係?
該怎麼形容呢?
分手的前度?不是的,他們根本就沒有明確在一起過。
他們甚至連互相愛慕的感情都心照不宣,搞得彼此傷痕累累。
這樣的關係有甚麼必要再想起來呢,陳倦完全可以確定,她今天會變成這樣和他有著莫大的關係,那個愛慕她的男人不止一次對她進行過催眠,這最後一次、最qiáng烈的一次,肯定是因為他。從一開始,他給她就只帶來了厄運,內心上的壓力、公司裡的流言蜚語,甚至差點害她失去了參加設計大賽的資格。這每一件事情,都讓陳倦無法如實告知自己與她曾有過甚麼。
最後的最後,他只是冷淡地說:“我們沒有任何關係。”
他的話讓在場的其他三個男人頗為意外,他就那麼保持疏離道:“我們只是上下級關係,你是公司優秀的設計師,我今天出現在這裡只是關照員工的身體。阮小姐好好休養,你的醫藥費公司會給你報銷,在你修養身體的這段時間,你的薪水也會照常發放。”他站起來,轉過身走了幾步,回眸道,“該說的都已經說過了,不打攪你休息,我先走了。”
他彷彿真的只是個和善好相處的上司,來慰問完了員工便要離開,嚴君澤表情複雜地看著他的背影,阮西子安靜了一會,在他拉開門要走的時候,不鹹不淡道:“只是上下級關係嗎?那為甚麼您會從婚禮現場趕到這裡?如果只是因為手下員工生病了,您沒必要做到這樣吧。派個助理來就可以了,甚至,發個簡訊,打個電話也足夠了。”
阮西子的話直接讓陳倦難以回答,他僵在原地背對著她,阮西子盯著他看了許久,笑了笑說:“您別在意,我只是剛醒過來,想得比較多,沒有別的意思,不耽誤您時間,感謝……您怎麼稱呼?算了,不管該如何稱呼,感謝您對我的關懷,病好之後,我會好好gān的。”
陳倦面無表情地看著前方,眼眶發紅,雙拳緊握。
他一個字也沒說,在阮西子語畢之後,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病房裡再次只剩下了四個人,三個男人六目相對,各有所思,躺在病chuáng上的阮西子也一樣。
以她的性格,不可能出口阻攔和她撇清關係、高不可攀的男人,可當那個男人真的要離開的時候,她心裡的疼痛讓她無法忽視,她根本無法控制自己的嘴巴,就那麼開口說了那種頭腦不清的話。
還好,對方似乎沒放在心上,這樣也好,這樣……就好。
醫院外面下著大雪。
這幾天雪一直沒有停過,斷斷續續,或大或小地一直下著。
陳倦出來的時候,雪下得正急,他大衣肩膀上很快落滿了雪花,髮絲上也滿是銀色,遠遠看著,好像被雪覆蓋的一棵樹。
他站在醫院門口,站得那麼直,耳邊始終回dàng著她方才無所謂的笑容,以及最後那不著痕跡的疑問。
是啊,是甚麼樣的上下級關係才可以讓你違背奶奶的遺願,直接從婚禮現場跑掉,只是因為得到了她生病住院情況危急的訊息呢?
下著雪的時刻,天空卻突然出現了陽光,陳倦抬眼望著天空,易則急匆匆地跑到他身邊,抿唇幾秒,低聲道:“陳總,老夫人……走了。”
陳倦愣住了,抬起去接雪的手僵在半空中,喃喃道:“你說甚麼?”
易則語調苦澀地低聲重複了一遍:“老夫人,已經走了。”
陳倦腦子一空,下意識朝前奔跑,想要趕回奶奶身邊,落在地面的雪卻成了阻礙,他的皮鞋踩在地上,因為急切而滑到,狠狠地摔在地上,路過的行人詫異地看著那個英俊挺拔的男人就這麼摔倒,臉上掛著蒼白而無力的神情,情不自禁地停下了腳步。
易則趕緊上前將陳倦扶起來,由司機一起幫忙帶著陳倦離開,去送別老夫人。
往日裡,陳府雖然冷清,但至少還有些人氣,可今天的陳府,在chūn節這樣闔家團圓喜樂的時刻,卻陷入到了濃重的哀傷氣氛裡。
所有的傭人都在掩面哭泣,老夫人的遺體安穩地躺在chuáng上,陳倦蹲在chuáng邊看著奶奶已經失去了生命氣息的面龐,她嘴角還掛著笑,好像解脫一樣,但她的額頭卻皺著眉,顯然是還有許多放不下去的東西。
周叔一把年紀,此刻依舊哽咽了,他低聲說:“少爺,節哀順變。老夫人走的時候跟我說,讓你不必再履行她的遺願了。是她誤會了阮小姐,受了jian人挑撥,以為洩露了dm新品設計圖的人是她。老夫人很後悔bī陳總和池設計師結婚,讓兩個各有所愛的年輕人為她演出這場鬧劇,這是她這輩子最過意不去的事情。”
陳倦面無表情地看著chuáng上躺著的奶奶,周叔的話擦過他耳邊,他沒有一點反應。
周叔嘆了口氣,上前一步道:“少爺,逝者已逝,你該注意你的身體,不要過度傷心。老夫人年事已高,離開是早晚的事,不再受病痛折磨,對她也是件好事。”
陳倦勾起嘴角,自嘲地笑了笑,道:“那我也不想再受病痛的折磨,也讓我走吧,這樣好麼。”
周叔愣住,很快按住陳倦的肩膀道:“少爺,你千萬不要想不開。”
陳倦掙開了周叔的手,眼淚順著臉頰滑落,他微微仰起頭,笑得凜冽而冷酷。
“這個世界上,還有甚麼可以讓我想開的人在嗎。”
……
整個陳府,都沉浸在黑暗的悲痛之中。
夜幕已深,所有人都在準備著老夫人的後事。
陳倦坐在客廳裡,懷裡是陳奶奶給他織了三分之二的毛衣,眼看著就要完成了,但這輩子,他是沒有機會再看到它成為成品了。
往年每到冬天,他都會收到奶奶親手織的毛衣,他總是將它穿在身上,比任何高階品牌、手工定製都要溫暖舒適。
只是,這個世界上再也不會有人給他織毛衣了。
再也沒有了。
電話響起,是嚴君澤的號碼。
陳倦麻木地盯著看了一會,按下接聽鍵,聽到的卻不是嚴君澤的聲音。
電話那頭,傳來阮西子熟悉而輕柔的聲音,她小心翼翼地說:“陳總,很抱歉打攪到您,我是從嚴總監那裡知道您的具體身份和名字的,我打電話來是想說,您沒必要給我休假期間發放薪水了,我發現卡里有不少錢,足夠我用了,您……”
她的話還沒說完,就聽見了男人帶著哽咽的低沉音調,包含著濃濃的悲傷和絕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