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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番外二

2022-02-26 作者:香草芋圓

《少年天子伴駕日常·下》

紅紙和剪刀都是現成的。

原本好好地放在桌上,被賀縣主不請而入,鬧了一場,滿桌紅紙凌亂,剛才剪了半個的‘春’字也不知哪兒去了。

梅望舒重新拿了張新紙,從頭開始,慢慢教元和帝剪出一個春字,一個福字。

雖然字形不大整,邊角剪錯了幾處,但乍看上去倒也是像模像樣。

蘇懷忠笑得嘴都合不攏,趕緊招呼著劉善長過來,一起把兩幅窗花貼在寢殿正對著龍床的那扇大窗上。

冬日天黑得早,折騰到現在,天色慢慢暗沉下去。

鵝毛大雪至今未停,簌簌地落在琉璃瓦上,窗上,地上。

殿裡幾人圍著新送來的晚膳,仔細查驗飯食,又抱過紫宸殿裡養的幾條狗,一道道地試毒。

試毒無事,將幾隻撒歡的大狗趕出去殿外,殿裡幾人服侍皇帝用過膳,圍著火爐說起閒話。

關起門來,私下裡便不像平常那樣拘束身份,幾人說起各家過年的趣事。

蘇懷忠感慨著,“老奴小時候家裡窮,只記得開春時家裡沒糧,老奴餓得吃不消,大清早地爬到榆樹高頭,去擼枝頭新長出的榆錢兒,鼓鼓囊囊一大包帶回家裡,開水焯一下,撒點鹽巴,那個好吃喲~”

皇帝聽到這裡,黝黑的眼睛轉向窗外,盯著庭院裡整排光禿禿的高大樹幹若有所思。

梅望舒好笑地輕拍了他一下,“陛下想甚麼呢,紫宸殿這邊栽的都不是榆樹。開春了也長不出榆錢兒。”

少年皇帝被點破心思,裝作無事地繞開話題,“梅舍人家裡呢,都是怎麼過年的。”

梅望舒被點了名,“臣在老家過年守歲,父親慣例總是要放煙花。五顏六色的放整個晚上,大半個縣城都能瞧見。”

說到這裡,她回憶起老家過年的熱鬧,唇邊的笑意深了些,

“因此,每年都有許多小孩子圍在我家門口,還有爬樹上的,坐圍牆頭的,家裡人叫他們回家吃飯也不吃,眼巴巴地等著看煙花。只要我家管家開了門,提著大小籃子去門外空地上準備,門外的歡呼尖叫聲幾乎能掀破了瓦去。”

齊正衡聽得嘖嘖稱奇,“梅舍人家過年大手筆哪。”正要說自己家過年的趣事,殿外有人低聲喚了聲,“齊頭兒。”

喚他的是手下一名親信,齊正衡立刻起身出去了。

寢殿裡幾人互看一眼,心裡同時升起某個猜測,在噼啪作響的火炭聲裡,寢殿陡然安靜下去,再沒有人開口說話。

片刻後,齊正衡急匆匆回來,臉色已經變了。

“他進宮了。”

雖然只有簡短的四個字,但在場的人都知道,‘他’是誰。

蘇懷忠的臉色頓時也變了,起身顫聲追問,“這麼晚了,宮門即將下鑰……他進宮是去哪裡。可是政事堂那邊有急事要辦?”

齊正衡唉聲嘆氣,“有甚麼大急事要趕到臘八晚上辦。他直奔慈寧宮去了。聽弟兄們說,下午慈寧殿就忙活上了。南河縣主今天不是在宮裡?還有賀國舅也在。慈寧宮藉著家宴過節的名義,今晚又要設夜宴,備了許多酒。”

不止是殿裡幾人臉上變色,殿外當值的太監宮女們得到訊息也面面相覷,有幾個膽子小的已經哆嗦起來。

輔政大臣郗有道,出身世家大族,相貌堂堂,重禮節,美風儀,平日裡說話做事都極看重規矩,先帝在時,被捧為京城第一清貴文臣。

誰能想到,人前清貴端方的文臣,深夜酒醉後,會顯露出一副與白日截然不同的豺狼嘴臉。

就在今年九月初九的重陽節宮宴,郗有道喝到大醉,夜宿慈寧宮。

半夜時分,醉醺醺地闖入紫宸殿,意欲尋小皇帝的晦氣。

所幸當夜值守在外殿的一名小內侍警醒,提前察覺動靜,衝入寢殿把熟睡的元和帝推醒,藏到紫檀木大衣櫃裡,用衣裳擋住。

他自己來不及逃走,迎面撞上郗有道酒氣熏天,持鞭闖入。

郗有道在寢殿裡四處尋不到皇帝,追出殿外庭院追問值守內侍,只有十五歲的小內侍沉默以對,不肯吐露皇帝下落。

郗有道勃然大怒,在庭院裡將小內侍生生鞭死。

拋下染血的馬鞭,揚長而去。

第二天清晨,紫宸殿外的漢白玉庭院洗刷乾淨,不成人形的屍體拖出去,新任的掌印大太監又指派了個新內侍來紫宸殿伺候值夜。此事便無風無浪地過去了。

時隔短短兩三個月,今晚……又是入宮夜宴。

如今,連忠心值守殿外的小內侍也不在了。

劉善長哆哆嗦嗦地起身,帶著哭腔囑咐蘇懷忠,“今、今夜,輪到咱們盡忠了。萬一我……我……老哥哥,我枕頭下還藏了六百兩銀子,託老哥哥帶出去給我家人……”

蘇懷忠剛才衣袖都在抖,如今事到臨頭,卻冷靜下來,“你喊我一聲老哥哥,按資歷排,我排在你前頭。今夜我守殿外。”

兩人正在爭搶時,始終端坐著的元和帝出聲了。

他冷淡地道,“今夜殿外不安排人值守。”

“他要來,便讓他來。”

“朕晚上不睡,就坐在殿裡等他。看他今夜能如何。”

瞥了眼窗外昏沉的天色,他吩咐下去,“宮門快要下鑰了。蘇懷忠,送梅舍人出宮。”

梅望舒坐在黃梨木方桌邊不動。

“臣不走。”

她拿起剪刀,開始剪新的‘福’字窗花,平靜地道,“陛下今夜坐在殿裡等他,臣今夜便在殿裡陪伴陛下。”

皇帝剛才還無所謂的臉色變了。扶著貴妃榻扶手的手臂猛地用力,就要起身,隨即又控制著自己坐回去。

“朕穿著這身龍袍,他不敢把朕怎麼樣,大不了被那瘋子打幾鞭,過兩天就好了。你若留下來,你、他,”洛向來鎮定的聲音罕見地磕巴了一下,“不,你馬上走,現在就走。”

梅望舒坐在方桌邊不走。

“上次重陽宮宴時,到了傍晚,陛下催促臣回家,臣聽從了陛下。後來夜裡鬧出偌大的事來,臣懊惱至今。”

她輕聲而堅持地道,“臣有個主意,今晚讓臣留下試試。”

——

今夜,慈寧宮方向燈火通明。

‘家宴’持續到深夜,鼓樂絲竹笑鬧之聲透過寒冷冬夜,穿過空曠的紫宸殿上空。

紫宸殿安靜如死寂。

沉重雕花木門敞開,燈火點得通亮。

皇帝穿起了一身華貴龍袍,端坐在紫宸內殿的明堂御案後。

梅望舒坐在下首位伴駕。

過了三更天,慈寧宮那邊的絲竹喧囂聲漸漸弱了下去。

殿外庭院傳來踉蹌不穩的腳步聲。

白日在政事堂擺出一副高華清貴姿態的輔政大臣郗有道,在最深沉的暗夜裡,宮宴大醉後,露出平日隱藏的醜陋的第二張臉。

腳步踉蹌歪斜,帶著熏天酒氣停在殿外,隔著通明燈火,斜乜著明堂端坐的少年皇帝。

“今晚穿戴得這般正經,看起來倒是像模像樣了。”他嗤笑著,腳步搖晃地跨過門檻,嘲弄地喚道,

“小陛下。”

成年男子的魁梧身材,在燈下拉出長長的黑影。

郗有道臉上浮現出乖戾神色。

“小陛下今日做的孝經文章不錯。哪位忠心臣子替小陛下代的筆?”

醉眼轉向下首位沉靜端坐的梅望舒,呵呵冷笑起來,“想必是梅舍人的手筆了。瞞天過海,好大的膽子。”

他提著馬鞭,口齒不清,“臣來……代陛下,訓誡這些大膽的亂臣。”

梅望舒並不和喝醉之人說話,默然起身,走向明堂正中擺放的紫檀木大御案方向。

郗有道的醉眼裡浮現嗜血興奮的光芒,緊跟上前。

“躲?往哪裡躲?小陛下護得住你?……嗝,”他打了個響亮的酒嗝,停下來費勁地思索了一會兒,獰笑起來,繼續歪歪斜斜地往前走,“幾個月沒見到小陛下哭天喊地的樣子了,臣甚是想念——”

梅望舒已經走到了御案側邊,和桌案後端坐的元和帝互看了一眼。

洛起身。

兩人從御案上拿起一副玉軸畫卷,舉到成年男子視線平齊的高度,在明亮的燈火下,同時往下拉開卷軸。

那是一副長八尺、寬三尺的等身肖像畫。

宮廷供養的御用畫師,以工筆仔細勾勒數月繪製而成的人物肖像圖,惟妙惟肖,栩栩如生。

郗有道的醉眼裡,突然出現了先帝的臉。

身穿硃色常服,站在御案後,神色平和,不怒而威。

極為熟悉的明亮有神的眼睛,筆直注視過來,在通明燈火下,彷彿可以穿透人心。

郗有道的肩頭一震,逼近御案的腳步停住了。

“陛下……”他喃喃地道。

猙獰興奮的神色忽然變得驚慌,醉酒的大腦費力地思索著,在燈火下細微地扭曲了幾下,極力扭成一張舊日常見的謙恭溫良的神色,

“陛下,臣參加宮宴,醉酒……走錯了。”他囈語著,胡亂行了個告退禮,驚慌地往後退,在殿門檻處絆了一下,差點絆倒。

腳步聲搖搖晃晃地去遠了。

片刻後,劉善長從殿門外小跑進來,擦著滿頭冷汗回稟,“走了。奴婢眼看他出了紫宸門。”

蘇懷忠走去御桌邊,把先帝等身畫像接過,仔細地捲起。

“今夜救命的是先帝畫像。”他後怕地道,“那瘋子還是忌憚先帝的。多虧梅舍人想出奇招。”

劉善長試探著問,“要不,咱們就把這幅畫像留在紫宸殿裡。以後那瘋子每次半夜闖過來,咱們就用這幅畫像退敵——”

梅望舒搖搖頭,“沒用的。這招出其不意,只在第一次有用。等他明早酒醒後,想明白過來,畫像就不管用了。下次還要想別的辦法。”

蘇懷忠喚來今夜值守的幾個小內侍小宮女,一盞盞地熄滅了紫宸殿四處點亮的銅鶴連枝油燈。

滿殿通明的燈火逐漸暗下去。

最後只剩下御桌邊的最後一盞琉璃燈。

皇帝始終坐在原處不動,黑黝黝的眸子盯著四處忙碌的人影,良久,又低垂下去,盯著桌案上已經卷好擺放的先帝玉軸畫卷。

“已經過了半夜。”梅望舒走過去御案邊催促,“陛下就寢吧。明日還要早起進學。”

見少年始終不說話,也不動彈,她伸手過去輕輕地拉了下龍袍衣袖。

洛默然起身,隨她去了後面寢殿。

蘇懷忠跟劉善長兩個大伴跟隨過去,忙碌地拉開寢具,準備湯婆子,端來洗漱用具,給皇帝更衣。

皇帝在龍床邊更衣的時候,梅望舒轉身避讓,準備走出隔間。

身後卻伸出一隻手,扯住她的袍袖不放。

“朕心裡難受。”

變聲期的少年嗓音嘶啞地道,“梅舍人,今晚別去偏殿睡了,就在這裡,陪陪朕說話。”

——

三更初刻。

昏暗的寢殿裡,只剩下最後盞小油燈,幽幽散發著微光。

寬大的龍床裡,躺著一個長條被筒。

梅望舒去偏殿換了入睡的寢衣,抱著自己的被子過來。

在她身側,皇帝拿厚被蒙了頭,趴在床裡面。

“臣過來了。陛下怎麼蒙著頭睡覺。”她問道,“若是光線太亮,臣去把油燈熄了。”

“不要熄。最後那盞燈留著。”

“是。”梅望舒把衾被拉到肩頭,規規矩矩躺在龍床靠外的位置。

“梅舍人。”

“臣在。”

過了一會兒,被子裡的皇帝又喚道,“梅舍人。”

“臣在。”

等了片刻,始終沒等到皇帝說話。她輕聲問,“陛下想說些甚麼。臣在這裡,陛下可以說了。”

“其實也沒甚麼話。朕知道身邊有人陪著,心裡就會好受一些。”厚被裡的聲音頓了頓,“不像獨自睡的時候,心裡空落落的。”

梅望舒莞爾。

雖然陛下今年的身量竄上來了,畢竟年紀還小,需要陪伴。

她安撫地拍了拍鼓鼓囊囊的被筒,“臣在這裡。陛下睡吧。”

平躺睡得不太舒服,她又起身,在昏暗的油燈下,抽出頭頂髮簪,把束了整天的髮髻散開,

烏黑長髮瀑布般傾瀉到腰。

她隨手把長髮攏到一邊,鬆快地重新睡下。

躺下時,才發現身側的被窩不知何時從裡面拉開了,被窩裡露出一對晶亮烏黑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盯著她的方向。

眼前這場景……令她想起老家裡養的貓兒。

冬天貓兒畏冷,都是身子鑽進被窩裡,只在暗處露出一雙幽亮亮的眼睛,冷不丁嚇人一跳。

梅望舒越看眼前的場景越像,失笑,“陛下看甚麼。”

被子裡那雙晶亮的眼睛卻受驚般地猛縮回去,從被子裡悶悶地回答,“沒甚麼。睡了。”

梅望舒抬手把高處金鉤勾著的幃帳放下,隔絕了微弱的燈光。

帳子裡陷入黑暗。

她聽到皇帝道,“梅舍人,你以後會活得長長久久的。”

梅望舒一怔。

她忽然意識到,或許今天下午,那幾個嬤嬤抱走賀縣主時,在殿外庭院裡嘀咕的幾句不好聽的話,隔窗漏進了皇帝的耳中。

洛在黑暗裡發狠地道,‘不止活得長長久久,朕以後會重重地封賞你。朕做賢君,你做青史留名的良臣。你我君臣攜手,開創一片太平盛世。梅舍人,你信不信?”

“臣相信。”梅望舒在黑暗裡應聲道,“會有那天的。”

她的語氣很篤定,皇帝那邊卻又不那麼確定了。

“真的?”洛遲疑地問,“真的會有那天?朝中有郗賊,宮裡有母后,母后上次發脾氣時,曾說過要廢了朕……朕的哥哥就在京城五十里外的行宮……”

梅望舒在黑暗裡摸索著伸手過去,隔著厚被拍了拍皇帝的肩頭。

“會有那天的。”她輕聲卻篤定地道,“浮雲蔽日,或猖獗一時,終不會長久。陛下還年少,如今需要做的,只需守拙,進學,修身,靜候。保持身正,自有忠臣投奔而來。”

洛低低應了聲,“嗯。”

安靜許久,他又遲疑地問,“朕時常有些不好的念頭。如果朕……身不夠正,進學的學問又不夠好……”

梅望舒沒忍住,扭過頭去,在黑暗裡無聲地笑了好一會兒。

上一世,她對著暴君侍棋時,從未想過,這人有一日會忸怩地問她,‘朕身不夠正,學問又不夠好,怎麼辦。”

重來一世,經歷截然不同,雖然骨子裡是同一個人,但確實大不相同了。

她對著少年皇帝,聲音更加溫和了三分,

“陛下是極聰明的人,只要陛下願意學,能反思,已經是極好的了。”

說完,又安撫地拍了拍身側鼓鼓囊囊的被子,正要收回手,手腕卻在黑暗裡被人握住。

少年的掌心火熱,圈住纖細的手腕,用力握了一下便鬆開,改成勾住她冷玉般微涼的手指,晃了晃。

“朕心裡極歡喜。”少年變聲期的嗓音低啞地道,“梅舍人,你家裡長輩有沒有給你取字?”

梅望舒細微地掙了一下,皇帝的手指勾得很緊,沒掙脫,她無奈隨他去了。

“臣在老家時,家父給取了小字。臣字雪卿。”

“雪卿,雪卿。”洛喃喃唸了兩遍,“真好聽。”

他的聲音低落下去,“先帝去得早,朕將來長大後,不知有沒有人替朕取字。”

梅望舒的心絃微微震動,轉頭去看他。

洛面向床裡面,黑暗裡看不清少年皇帝此時的神色。

她沉吟了片刻。

“按照慣例,陛下應該會在十六歲加元服,從此成人。若元服當日無人替陛下取字的話……”她緩緩道,“臣斗膽,請為陛下取字。”

洛猛地一個翻身,抱著厚被趴在床上,眸光幽亮灼灼地望過來。“真的?”

“真的。”

梅望舒反勾了下他的手指,帶笑承諾,“君子言出必行。”

又催促他歇下,“明早若起不來,被呂祭酒咬文嚼字責備的就是陛下了。”

靜謐深夜,窗外簌簌落雪。

寢殿裡相伴的二人悠長入夢。

《完》

作者有話要說:番外二完結。下篇番外寫婚後日常=3=

寶們元宵節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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