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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第 32 章

2022-02-26 作者:香草芋圓

門外寒風凜冽,東暖閣裡點起了地龍,溫暖如春。

邢以寧坐在羅漢床邊,指尖按脈,細細地探診著,背後卻出了一層又一層的汗。

一半是熱的,一半是嚇的。

他是個大夫,擅長的是治病救人,不是習慣了朝堂爭鬥的文臣。

梅望舒平日裡脾氣溫和,並不會顯出咄咄逼人的態度來,以至於經常讓人錯覺好說話。但其實碰到難纏的事,拿主意的都是她。

只是,今天她喝得太多,醉得太沉了。

睡得極為香甜,就連沉沉的呼吸聲,本能抓緊衣襟的動作,都徹底展露在君王的面前。

只要一個錯誤的應對,一個不合適的動作,甚至一句不恰當的夢囈,令君王起了疑……

她梅大人會不會有事不知道,邢以寧只知道,自己肯定是綁縛西市法場,一刀兩段的命!

邢以寧的眼神四處亂飄,絕望地想,眼前是個甚麼鬼局面!

醒醒啊,別丟下他一個,要如何應對聖上!

一刻鐘後,邢醫官站在天子面前,強自鎮定,回稟今日的探診結果:

“臣例行請了梅學士的平安脈。梅學士……從今年開始,身上的寒症越發發作得厲害,秋冬畏寒,時常驚悸少眠。比起過去幾年,確實有病勢轉重的跡象。因為年輕,目前外表還顯露不出來。但若是繼續勞心勞力下去……三五年之內,必然病勢急轉直下,沉痾難治。若是能回鄉靜養,有利於梅學士的病勢好轉,是極必要的養病手段。”

洛信原坐在靠牆的交椅上,邊上紫檀牡丹雕花木案上放著宮宴帶過來的一壺酒,手裡握著金盃。

安靜聽完長篇大論,他漠然問了句,“病勢急轉直下,沉痾難治,會到何等程度?”

邢以寧頓了頓,絕望地回頭看了眼帳中沉沉酣睡的身影。

“病勢沉痾……會導致,年壽不永……英年早逝。”

洛信原沉默著喝了口酒。

“家鄉的水土養病,可有甚麼依據?”思忖片刻,他再度追問,“京城裡聚集了天下最好的大夫和最好的藥,為何家鄉養病,會比京城更好?”

邢以寧心裡腹誹,當然是因為梅學士的家鄉沒有陛下你啊……

嘴上不敢多言,強自鎮定地應答:

“一來是熟悉的水土風物,有助於舒緩病人身心;二來,休養期間並無緊急要務,病人的心境自然放鬆平和。人乃萬物之靈,身心本為一體。心境舒緩了,身體上也能體現出來——”

“所以,並不是家鄉的水土養病。主要還是在京城過於勞心,累到他了。”洛信原打斷道。

邢以寧乾巴巴地應了聲是。

“如此說來,”洛信原沉思著,“人留在京城,卸了身上職務,不再日日勞心……也可以休養起來。”

邢以寧隱約感覺不太對,急忙補充一句,“故鄉熟悉的水土風物,親人環繞身側,還是極有利於養病的。”

洛信原思忖著,自斟自飲,慢慢喝完了半壺酒,把手中金盃往紫檀木案上一放,吩咐道,

“暖閣裡太過氣悶了。開窗。”

邢以寧過去把緊閉的雕花木窗開啟一半,“興許是地龍燒得太旺熱了。”

冬夜的寒風呼啦啦吹進來,暖閣內帷幔飄搖。

“不只是地龍燒得太旺熱了。角落裡還點了一爐香,氣味燻得很。”洛信原淡淡吩咐道,“過去看看,裡面點的是甚麼香。”

邢以寧在暖閣裡間的羅漢床下找到了一個三腳鏤空的銅香爐,用銅釺子撥開香灰,放在鼻下聞了聞。

“點的是尋常的安神香。梅學士今晚睡得夠沉的了,臣把香熄了?”

洛信原嗯了聲,“喝了那麼多,是夠一覺睡到明早天光大亮了。”

他的指節緩緩撫摸著右手大拇指套著的玄鷹玉扳指,“邢以寧,你除了醫藥,對香也頗有研究?”

“香料乃醫藥分支,略有研究而已。”邢以寧不知道聖上為甚麼突然提起這個話題,謹慎地回覆,

“市面上尋常售賣的香料品種,聞一聞,大概知道是甚麼。但若是罕見名貴的香料,臣也沒有十足把握。”

“哦?”洛信原的語氣極尋常,“若是宮裡常用的香呢。”

“不知是何名稱?甚麼色澤?可有香灰供臣查驗?”

“那香的名字很好聽,”洛信原的唇邊帶起淡笑,“叫做甜夢香。”

邢以寧微微一驚。

“甜夢香……臣知道。”

“但甜夢香絕非宮裡常用的香。陛下,裡面用了天竺國的曼陀羅,驚悸少眠之人使用,用完可以安神入眠。偶爾使用幾次無妨,但絕不可以多用,用多了會成癮,頭疼欲裂。御醫那邊若是給哪位太妃娘娘用了甜夢香,是要層層上報,記檔入冊的。”

“原來如此。”洛信原明顯地意興闌珊起來,“朕準備了一些,聽你如此說,倒是不能常用。”

搖曳的燈影下,他緩緩撫著玉扳指,目光掃過對面窗邊的貴妃榻,“就在窗邊榻下收著的紅木箱籠裡,你取出來看看,是不是你說的那種。”

邢以寧走過去貴妃榻,跪倒榻邊,把下面收著的小紅木箱拉出來,翻找了一通,從錦緞香囊裡取出一小包乳白色的香丸,發散著幽幽暗香,放在鼻下聞了聞。

“就是這種,甜夢香。”他肯定地道。

帝王身上傳來濃重的酒氣,邢以寧的醫者心又犯了,提醒道,“陛下今日飲酒也過量了。還望珍重龍體。”

洛信原不理會,撫摸著玄鷹扳指,突然開口問,“邢以寧,你跟著朕多少年了?”

年輕的君王向貴妃榻的方向攤開了手掌。

邢以寧揣摩著聖意,捏起香囊裡的一粒香丸,小心地遞過去,“七年了。”

“七年,也是不短的時間了。”

洛信原笑了笑,打量著掌心的精巧香丸,突兀地換了個話題,

“說起來,朕前幾日做了一個夢。夢到了雪卿。”

偌大而安靜的東暖閣裡,響起帝王低沉輕緩的嗓音,

“那是個極其荒誕的夢。他在夢裡,是個女子。”

邢以寧腿腳一軟,碰的一聲,踢到了貴妃榻邊的木腿。

他趕緊撐著錦緞扶手,把身體艱難支撐住,“陛下恕罪。臣、臣今晚也飲酒過量了。”

洛信原並沒有在意。

他今夜宮宴的酒確實喝得過量了。

此時此刻,他已經沉浸入自己的思緒中,完全沒有注意周圍,只自顧自地往下說去,

“在夢裡,他的女裝打扮好看極了。穿著沉香色的對襟窄袖春衫,月白襦裙,珍珠步搖,珍珠耳墜子。跪坐在一處殿室的窗邊蒲團上,面前擺著棋盤。聽到朕過去,遠遠地轉過頭來,對著朕笑了笑。”

“那時間……彷彿是三月的春天。窗戶半開著,一陣風吹進來,暖融融的,從窗外吹進了許多的杏花,紛紛揚揚地灑在棋盤上。他穿著女裝,明眸皓齒,陽光照在他身上,臉上,人彷彿在發光。”

洛信原緩緩陳述著那美好的夢境,聲音裡不自覺地透出些笑意來,

“朕在夢裡也覺得驚奇,怎麼會是如此荒誕不經的夢。醒過來之後,卻想……若是真的,多好。”

邢以寧頭皮都發麻了,幾乎掩飾不住聲音的顫抖,撐著貴妃榻扶手,勉強扯出一絲笑來,

“陛下別多想,夢裡都是虛妄。怎麼,怎麼可能呢。”

“是啊,夢中都是虛妄,怎麼可能呢。”洛信原低聲嘆道,”他雖相貌偏柔,面如好女,但胸襟雄壯,天下哪有女子有如此膽略。”

說到這裡,他的聲線漸漸溫柔下去,“多少人被他的外表模樣騙了去。朕卻知道,他向來膽大得很,多少人不敢想的事,他敢想;多少人不敢做的事,他敢去做。剷除郗黨,就連林思時都勸朕,過幾年再動手,忍忍,再忍忍。只有雪卿勸朕,多年忍辱,臥薪嚐膽,時機足夠了。是時候放手一搏。”

說到這裡,他露出了遺憾的神色,幽幽道,“若他是女子,喬裝為官十年……算是欺君之罪了。”

碰——邢以寧再次撞到了貴妃榻的木腳。

洛信原依然沒有在意,大度地擺了擺手。

嘴裡說著足以抄家族滅的驚心動魄的‘欺君之罪’,他的唇邊卻浮現出一絲近乎嚮往的溫柔笑意,

“欺君是不赦大罪。他若犯了如此大罪,便是他的老師也無法求情。朕可以光明正大把他罷官下獄。從此,世上再無梅學士,只有朕的雪卿。”

邢以寧的衣襬袖口都開始細微發抖,臉上勉強笑著,笑容卻比哭還難看,“陛下,不過是一場夢罷了……”

“邢以寧。”洛信原轉過視線,幽幽地對著窗邊,“你早看出來了吧。”

邢以寧死撐著,“陛下在說甚麼,臣不明白——”

洛信原笑了笑,“跟朕裝糊塗。上次微服去梅家探病那夜,朕失了自控,你不是當場看出來了?再矢口否認,就不怕朕也治你個欺君之罪?”

邢以寧啞口無言,冷汗涔涔而下,跪倒在地。

“陛下,臣是大夫!對人體知覺敏銳!若是看不出端倪,還如何做御醫!但臣……臣一個字也沒向梅學士透露!”

“若是你曾向他透露了一個字,此刻你還能好好地站在此處?”洛信原淡笑,“還好你是個聰明人。朕向來喜歡聰明人。”

邢以寧的後背瞬間激起一層後怕的冷汗,俯身行稽首大禮。

“陛下聖明。”

洛信原卻再次突兀地換了個話題。

“甜夢香。”

他的指尖摩挲著掌心的乳白色香丸,“朕已經備好了。人,就在宮裡。只需在爐裡點燃這香,送進去,正好他今夜又醉著。暖帳生香,讓他無知無覺地承了寵,從此留在朕身邊……”

邢以寧臉色大變,才直起身,再度伏地跪請,額頭重重地磕在地上。

“陛下!”他驚嚇得聲音都變了,“陛下!慎思啊陛下!”

邢以寧肝膽欲裂,想起今夜若是點起甜夢香,讓陛下入了帳的後果;又想起剛才那句‘身為女子,為官十年,欺君之罪’,梅雪卿的下場……

不知哪裡突然迸發的勇氣,他豁出命去,撲過去死死抱住洛信原的雙腿,幾乎喊破了音,

“陛下,想想雪卿十年伴駕!隆冬深夜,為了維護陛下,衝撞郗賊被罰,幾乎凍死在冰雪中!從此落下一身傷病!耿耿忠臣,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啊,陛下!求陛下放過雪卿!成全一世賢君良臣的青史佳話!”

洛信原坐著沒動。

原本鬆鬆握著一粒甜夢香丸的手掌猛然攥緊。片刻之後,重新緩緩鬆開了。

攤開手掌,保持著一動不動的姿勢,晦暗的目光垂下,久久地凝視著手裡已經被捏成齏粉的香丸。

噠!

窗外的流水細竹發出清脆的響聲。

那清脆聲響彷彿一聲驚雷,震醒了迷霧深林徘徊遊蕩的暗夜野獸。

洛信原起身走到窗邊,拉開整扇木窗。

在呼嘯的夜風之中,把手裡的香丸碎屑紛紛揚揚撒了出去。

“好個賢君良臣,一世佳話。”

黯淡燭火在風中搖曳,年輕的帝王雙手握緊窗欞,聲音低沉隱忍,面對窗外夜色的烏黑眸中,浮起一層痛苦薄光,一字一頓,從牙縫裡擠出三個字。

“滾出去。”

——

梅望舒離京的日子,定在宮宴兩日後。

一場盛大宮宴,京城所有的親朋好友聚齊。該告別的都告別過了,該說的辭行言語也都說盡了。

如此離開,雖然和最初的籌劃有些不同,也很好。

這天一大早,特意選了滿朝文武早朝的時辰,收拾好了箱籠細軟,打發了京城當地僱請的小廝僕婦,將御賜的宅邸大門貼上封條,帶著嫣然,常伯,堅決跟著主家的幾名跟隨多年的家僕護院,分乘幾輛車,在寒風裡出了城。

馬車寬大,嫣然和她同坐一車,小聲嘀咕著:

“大人怎麼選了這個時辰走。再晚些,其他人就算了,至少葉老尚書伉儷能過來送一送,當面告個別。”

“特意選了上朝的時辰,就是不想勞動老師他們。”

梅望舒今日穿了身天青色的便服袍子,鬆鬆披了件氅衣,神色輕鬆帶笑,“他們也都知道的。雖然離京,並不會斷了聯絡,以後還是會繼續書信來往。”

嫣然還是有些遺憾,“話雖這麼說,如果今天有人特意來城外送別,那才叫情深義重。”

梅望舒正在笑,忽然聽到向野塵的聲音從隊伍後面傳過來,遠遠喊道,“主家,有人從官道後面追上來了。”

梅望舒下了車,往身後的官道盡頭望去。

果然看到一騎快馬從京城方向孤身趕來,在路邊勒停了馬,除下風帽,露出一張憔悴發青的面孔。

那面孔極為熟悉,赫然是宮宴當日才喝酒道別過的邢以寧,邢醫官。

“出甚麼事了?才幾日不見,怎麼憔悴成這樣。”梅望舒迎上去,“這兩天在宮裡連續當值,累著你了?趕緊回家休息去,何必特意來送。”

邢以寧的嘴角往下撇,露出要哭不哭的神情。

“出甚麼事了?”他自嘲,“宮裡連太后娘娘都不在了,就剩幾位老太妃,夜裡連藥房偷藥的耗子都嫌冷不出來,我當值能出甚麼事!”

梅望舒聽他話裡帶刺,轉身往旁邊僻靜處走開幾步。

四下裡無人,她這才詫異追問,“到底怎麼了,讓你心氣不順成這樣?總不會是聖上喝醉酒,折騰你了?你追過來訴苦?”

邢以寧苦哈哈笑了幾聲,抬手抹了把眼角的淚,

“聖上心氣不舒坦,你又鬧著離京,可不就是折騰我麼。看你今日一身鶴氅,兩肩輕鬆,哈哈哈,莫非以為啟程歸鄉養病,京城的一切就可以拋去腦後了?”

他咬牙湊近過來,“我提醒過你!別隨隨便便把聖上扔了!他不會輕易放你!回家養病,梅雪卿,你以為你回了老家,就能從此閒雲野鶴,海闊天空了?你怎麼會有如此天真的念頭!”

梅望舒一陣愕然。

“到底出了甚麼事。”她的語調也沉了下來。

邢以寧原地團團轉了幾圈,下定決心般,塞過來一封書信,咬牙切齒地叮囑道,

“我今日提著腦袋出來的。你宮宴喝醉、留宿宮中那夜,聖上去東暖閣探望你!說了一番驚世駭俗的話!”

“我是個俗人,我也惜命!但凡我能告訴你的,都寫在信裡,路上好好讀,讀完燒了!聽我一句勸!回老家第一件事,先給自己買副棺材,把重病不治的訊息放出去!”

“只有死訊,才能讓宮裡那位徹底滅了把你召回京城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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