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幾步,嚴儼似有所覺,驀然回首而望,魏遲沒有上樓,他還在沉沉的鐵門前站著,神色惆悵,眼神黯然。
“啪——”地一聲,聲控燈滅了,門前的一切重新回歸黑暗,連魏遲也看不見了。嚴儼卻能看到那邊那個靜靜站著的隱約身影:“還站著gān嘛?回家吃藥睡覺。”
“哦,好。”燈又亮了,魏遲顯得有些愣愣的,動作遲緩地轉身,繼而卻又迴轉腳步面向了嚴儼。
嚴儼問他:“怎麼了?”
魏遲不回答,身形都被罩進了朦朧的光暈裡:“我……”
聲音太輕,嚴儼聽不清。燈光轉瞬熄滅,黑暗裡既沒有鑰匙插進鎖孔的聲響也不聞鐵門開啟的聲響。嚴儼急了,上前一步想要把他看得更清晰:“魏遲?”
久久地,久久地,魏遲終於開口,低低地嗓音裹挾著香甜的桂花香幽幽而來:“嚴儼。”
“嗯?”
“陪陪我吧。”
“……”
“就今晚。”
簡短的懇求再度點亮了頭頂的燈光。隔了一步之遙,嚴儼仔仔細細地看著站在面前的他。眼前的魏遲是陌生的。嚴儼從未設想,魏遲也會有如此脆弱如此無助的一面。嚴儼熟悉的魏遲是個嘻嘻哈哈沒有正經的jian商,沒心沒肺,沒顧慮沒忌憚,一身的痞氣,滿嘴的瞎話。他不在乎被側目,不在乎被譏諷,橫眉冷對千夫指,甚麼都不在乎。現在的魏遲卻是孤單的,一個人,一盞燈,一道影子,煢煢孑立,形影相弔,孤獨得讓人心酸。
“你說甚麼?”
“陪我……”
“……”
“嚴儼……”
嚴儼沒辦法轉身離開,也不能將自己的視線從他蒼白的臉上移開:“好。”
話音落下,嚴儼沒有聽到自己如雷的心跳,卻聽見魏遲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如釋重負。
“發燒燒得我心裡亂哄哄的,所以今晚不想一個人睡。”
魏遲的屋子如意料中一般混亂,滿地的電子遊戲類雜誌和滿茶几的零食,連鍵盤裡都佈滿了薯片碎片,顯示器邊還有半杯被翻的咖啡,隨手丟棄的各種遊戲配件散落在各個角落,似乎跟他的店沒有區別。
嚴儼倒了杯水給魏遲吃藥,魏遲吃了,醫生嘴裡的安眠副作用卻遲遲沒有在他身上顯現。
“我生病的事,不要跟我外婆講,她年紀大了,七想八想會想出問題的。”
嚴儼躺在他身邊,點頭答應。
“不好意思,害你折騰到這麼晚。明天我跟寬叔說一聲,讓他放你半天假,你在我這裡睡個懶覺再去上班。”
嚴儼搖頭說:“不用了。”
窗簾的縫隙裡洩進來一絲路燈的亮光,落在地板上,瑩瑩如落雪。魏遲的視線就一直死死地盯在那兒不肯閤眼:“嚴儼。”
“嗯?”
“謝謝你。”
“嗯?”
“如果你不在,我大概現在還躺在店裡。”
嚴儼把頭埋在被子裡悶笑:“總會有人來照顧你的。”
魏遲想了想,緩緩搖頭。
嚴儼問他:“你怎麼一個人住?你爸媽呢?”
“在美國。偶爾會打個電話回來,問我錢夠不夠。”魏遲的語氣很平靜,看著地面的眼神卻越加暗沉,“我上小學的時候他們就出去了。他們把我jiāo給外婆,跟我講,會掙大錢回來,然後把我也弄出去,去讀書,讀名校,比在國內累死累活考大學好很多。”
“挺好的。”嚴儼真心地這麼覺得。
“是挺好的。起先還經常寫信打電話。後來,信沒有了,電話也少了。再後來,他們就不回來了。很早之前,我念中學的時候,他們回來過一次,唯一一次一起回來的,回來辦離婚。”
“……”嚴儼的心擰起來了,“那現在……”
魏遲的敘述卻依舊順暢如流水,字字句句不停地從他唇齒間躍出:“現在他們又都結婚了,跟美國人,拿了綠卡了,真的不缺錢花了,也再也不回來了。挺好的,對他們來說,真的是挺好了,奮鬥成功了,實現人生理想了嘛。可是我,對我……對外婆……我高考以後,他們問我要不要出去。靠,終於想起我了。我才不要跟他們走,老子以後怎麼跟別人講,說我有兩個爸兩個媽,還屬於國際級的。呵呵,搞笑吧?再說了,我走了,外婆怎麼辦?他們有本事丟得下她,我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