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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人物的生活沒有那麼多波瀾壯闊和驚心動魄。時間一天天地過著,每天站在鏡臺前把尖尾梳拿起又放下,就是一個日升月落。理髮店的生意不鹹不淡,忙的時候累得連手都抬不起來。空閒的時候,門口不過小貓三兩隻,阿三阿四跑去找給魏遲看店的長頭髮小姑娘聊天,寬叔也懶得管。
趁著客人洗頭或者燙髮的時候,嚴儼喜歡站在店前的臺階上看街景,來來往往的人,川流不息的車。偶爾抽一口煙,菸圈還在半空裡飄,魏遲已經悄然無聲地站到了他身邊:“不忙?”
“還好。你呢?”
“一般。”
靜默一會兒,漫無邊際地聊些有的沒有的,對面瘦身店裡的年輕女孩,拐角新開的老鴨粉絲煲,剛剛從眼前開過的名牌跑車……魏遲問嚴儼:“甚麼時候出來的?”
嚴儼回答:“初中畢業。”
家鄉是個小地方,火車到不了,下了長途汽車到縣裡還得再轉汽車。同齡的不管男孩女孩,大都初中畢業就不念了,跟著早幾年出來打工的叔啊嬸的走南闖北討生活。
嚴儼告訴魏遲:“寬叔真的是我叔,我媽那邊的。”
魏遲嗆了口煙,恍然大悟:“我說他怎麼總讓你看店,原來是信自己人。”
看嚴儼手裡的煙燃得差不多了,他順手遞來一支。嚴儼笑了笑,沒有接。
寬叔說,要在大城市裡紮根,光靠天花亂墜的說沒有用,歸根結底還是得有手藝。一技在身,走遍天下都不愁。他跟嚴儼講自己的經歷,從小縣城的洗頭工,到省城美髮廳的髮型師,再到有自己店,最後,一路闖進這個國際大都市。之間的艱苦他提得不多,總是意味深長地對著小夥計們感嘆:“都是這麼過來的。你們將來就明白了。”
魏遲把煙塞進自己嘴裡:“你呢?覺得苦嗎?”
嚴儼回頭看了看坐在店裡閒聊的小學徒,回想起當初做學徒工的時光。前兩年,梳子剪刀壓根碰不著,給人洗頭從天亮洗到天黑。晚上旁人走了,他獨自留下掃地擦鏡子整理店堂,手指整天被肥皂水泡是慘白慘白的。不許跟客人頂嘴,更不許和客人爭執。進得門來的都是客,客人就是上帝。從來只有上帝挑人,沒有人挑上帝的道理。遇上脾氣古怪的客人也只能加倍小心,若是有了爭執,錯的總是自己。
“就那樣,還好。”誰讓他入了這一行?這世上哪一行都不好混。
“也是。”魏遲沒有再追問,掐了煙,目光遙遙地看著天上的白雲,“人就是這麼回事。哪兒來那麼多亂七八糟的jī血狗血。像我,上完小學上中學,中學讀完了考大學,大學畢業沒工作,索性開個小店自己給自己當老闆。頂多就是人家上學被老師表揚,我跑到辦公室去挨批評。大學裡,人家考完試拿獎學金,我jiāo錢去補考。”
“其實都一樣的。我才不覺得難為情。”他蹲在臺階上說得輕鬆自在,“如果沒有小偷,還要員警gān嗎?沒有我這樣jiāo錢補考的,第一名的獎學金從哪裡來?人都是要成就感的,別人不願意奉獻,那我來襯托一下好了。我跟我外婆講,我這樣也是服務社會,對社會也是有用的。”
“你外婆怎麼說?”
魏遲狠狠吸了一口煙:“她罵了我一整天。”
嚴儼抵著牆,笑得直不起腰。
魏遲自己也忍俊不禁地樂,拍拍屁股站起來,一把勾住嚴儼的脖子:“走,有空在這裡chuī牛皮,還不如跟我進去打遊戲。哥襯托了別人,也需要被別人襯托一下。”
嚴儼抬起手肘重重撞他:“滾!”
人卻還是被他拖進了店鋪裡,初夏暖暖的陽光彷彿能穿透了胸膛一路安撫到心底。
那年的奧運會,嚴儼也是在魏遲店裡看的。魏遲說家裡沒人,在店裡和在家裡沒有區別,還不如待在店裡,有那麼多老婆陪著。他管遊戲機叫老婆,牆上的42寸液晶是正房,扔在櫃檯上的筆電是情人,兜裡的手機是三姨太,包裡的psp是小蜜,其他還有零零總總的小三小四小五小六小七,豔福齊天,堪比韋小寶:“富玩車,貴玩表,哥玩不起女人,只能玩數碼。”
嚴儼喝著啤酒,很不是滋味:“哥連數碼都玩不起。”
魏遲很體貼地跟他碰杯:“所以我才找你,有比較,才會有平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