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怪有那麼多人對他忠心耿耿……
寧王一頓飯吃得沒滋沒味。
趙崇昭也不喜他總盯著謝則安看,早早打發他離開。寧王回到行館,一眼瞧見有人在門口候著自己。寧王沒有說話,默不作聲地入內;那人沒有說話,也默不作聲地跟了進去。
過了許久,寧王開口說:“我今日見到謝三郎了。”
那人終於抬起頭望向他。
寧王心中一澀,面上卻冷冷說道:“如今大慶正是用人之際,你何不去見他一面,另謀個好差事。”
那人一聽就知道寧王已全然知曉,他並不為自己辯駁,單膝跪在寧王跟前,說道:“您都知道了。”
寧王說:“對,我都知道。”原來是假的,甚麼拼死追隨,甚麼一生相護,甚麼榮rǔ與共,全都是假的,連他們的相遇都是一場算計!根本就是看中他是個好傀儡!照理說他應該殺了眼前這人,可想到這些年來的種種,他又下不了手。既然“謝三郎”那麼厲害,既然這人忠心的物件是“謝三郎”,那就滾回去!心中憋了一路的怒火,在這一刻卻化為了雲淡風輕的驅逐,“你可以回到你效忠的人身邊了。”
那人面上一痛,跪在地上並不起來。
寧王握緊雙拳。
那人從腰間抽出佩劍。
劍光閃得人心頭髮寒。
寧王瞪著他。
那人說:“您要是願意讓我留下,那我會留在您身邊;您要是不願意讓我留下,那您用這把劍殺了我——只要您在這裡,我不會走出這個門。”他剛毅的臉龐有著堅定不移的決心,“殺了我,或者讓我留下,請您定奪。”
寧王微微愕然。
接著他冷笑起來:“你真覺得我捨不得殺了你是不是?你還真有膽子這麼說!”他一手奪過那人手中的劍,手掌卻有些顫抖,幾乎握不住那寬大的劍柄。
是這傢伙自己找死的,他本來已經打算放了他,讓他去謀個好前程……
“我為謝尚書盡忠,是為報恩、是為報國。那是我的責任,”那人緩緩說,“我對您——”
“住口!”寧王把劍抵在他的脖子上,聲音發顫,“不要再騙我,我已經沒有甚麼值得你騙的了——”
“我對您,是喜歡。”那人甘心就戮般閉上眼,說出最後一句話,“是我自己喜歡。”
第209章
第一次見面是甚麼時候?已經是八九年前,西夏皇族四散奔逃,像是被衝散的鹿群。叛軍、大慶軍在西夏土地上逐鹿,他們驚慌失措地奔逃。直至遇上名叫“阿應”的少年,他才漸漸安穩下來。
在寧王眼裡,阿應對他最好,甚麼事都會幫他。不管是逃亡時的刀光劍影,還是朝堂上的刀風劍雨,都有人始終擋在他身前。從前他不懂,所以總是摟著阿應問:“你為甚麼對我這麼好呢?你為甚麼選我呢?”阿應總是掠過話題,避而不談。
以前他覺得阿應是害羞,最近才知道真正的原因。阿應會選上他,不過是因為燕衝他們選上他罷了。因為他好騙、因為他愚蠢、因為易於控制!
果然,在他們的悉心引導之下,西夏漸漸衰敗,不得不向大慶俯首稱臣。一晃兩年,西夏如今已是大慶囊中之物。如果大慶百姓知道他們所崇敬的“謝三郎”居然有這等手段,不知是會欣喜還是會驚惶?那樣一個人,從一開始就立於高處,所有人都靠近不得。
比如阿應等人不時會朝大慶方向遙遙一拜,面露敬色,宛如那人還在他們眼前。想到過去種種,寧王心如刀割。既然他不夠聰明、不夠有能耐,何不放手!放手讓他回到大慶,放手讓他去一展抱負,不需要再假意留在他這麼個泰然接受大慶“封王”的懦夫蠢人身邊。
聽到那句“我是自己喜歡您”,寧王唇抖了抖,連連退了兩步。他抬眼看著眼前那熟悉的臉龐,心臟一下一下地縮緊。都這樣了,他怎麼還能理直氣壯地說出這樣的話來,且不說、且不說——
寧王眼底掠過一絲茫然。
按道理說,他們之間理應隔著家仇國恨。可他自幼不受寵,叔伯與兄長之間爾虞我詐,恨不得把所有有可能繼承皇位的人除之而後快,對西夏皇室的感情他還真沒多少。至於西夏亡於他之手這一點,也沒甚麼好指責的,成王敗寇罷了。從他被選上的那一刻這一切就已經埋下了根源,大慶這邊以有心算無心,他怎麼都算不過的。那些曾經是他子民的百姓,在大慶人踏上西夏土地時全都歡欣鼓舞,可見他這個皇帝當得並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