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會真真切切地落到一部分人頭上——施加在這些人頭上的到底是解難甘霖還是沾血利刃,全在他一念之間。
謝則安在離難民二十餘米的地方就翻身下馬。
他派人帶著自己的信物去離這邊最近的縣城找大夫過來。
難民之中有不少傷病。
謝則安邁步走近,直直地走向一老翁。他敏銳過人,一眼看出這批難民隱隱以這老翁為首,老翁身邊的青年漢子也頗有威信。難民能這麼團結有序,少不了這樣的核心人物。
謝則安走近後先以晚輩之禮向老翁問好:“老先生,小子謝衡,聽聞你們逃難前往京師,特意過來了解一二。”
老翁身邊的青年漢子惡狠狠地瞪著他:“不用你等衣冠禽shòu假惺惺地來問話!”
謝則安並不惱火。他注意到不少青壯身上都有傷口,那傷口是刀刃所傷,可見他們顯然遇到過被驅逐和毆打的慘事。
實在不能怪他們對官員這麼反感。
謝則安正色說:“你們棄地來京,本就不合律令,被遣返原地是應當的。”
青年漢子怒罵:“棄地?我們沒有棄地!我們沒地可棄!”
謝則安心裡咯噔一跳。
果然如此。
謝則安再施一禮:“若是老先生願意,可將事情原委告訴我。若是朝廷之失,我定會為你們取回土地。”
老翁不開口阻止青年漢子的莽撞,正是為了觀察謝則安的反應。見謝則安毫無怒色,反倒以禮相待,老翁知道這是遇上可以jiāo託的人了。只是謝則安太過年輕,恐怕也做不了甚麼。一路上他們不是沒有遇到過好官,可惜那好官的官太小,壓不住豪qiáng、說不通上官,對他們的困境也莫可奈何。
老翁對謝則安沒抱太大希望,卻還是簡單地把事情告訴謝則安。事情和謝則安的猜想相去不遠,起因是青苗錢。為了還上第一輪的青苗錢,他們向當地豪qiáng借款;沒想到入冬之後,官府又“說服”他們“自願”攤下第二輪青苗錢。這樣的事來來回回發生了兩輪,他們終於失去了抵押在豪qiáng那裡的土地。
沒了地,欠著款,沒吃沒穿,對於農戶而言,等於走上了絕路。他們一發狠,決定前往京城告發這些可恨的傢伙。聽說只要有難民進了京,皇帝就會重視起來……
正是這樣的念頭,支撐著他們一路走過來。一路上那些官員的阻撓,更是堅定了他們的信念——這麼做要是沒用,他們怎麼會這麼害怕?
他們不識字,不懂律法,全憑前人的“經驗”做事。
謝則安聽得沉默下來。
確實是這樣的。即使是他,也抱著新法施行總有一部分人要犧牲的想法,若非難民到了眼前,他會想辦法大事化小小事化了,頂多只是對失了地的農戶稍作安排而已。
謝則安伸手握起老翁gān瘦的手掌:“老先生,小子有愧於你們。請您放心,我會盡快給你們一個jiāo代,絕不會讓你們再這樣忍飢挨凍。”
聽到謝則安誠摯的語氣,老翁呆了呆,話還沒出口,先落下淚來。
他們的要求並不高,有塊田地,有口飯吃,有件衣服穿,有間簡陋的房屋遮風擋雨。傷心是會傳染的,老翁哽咽出聲後,周圍陸陸續續傳來了壓抑的哭聲。
謝則安有些不忍聽,連隨行而至的禁衛們都心生悲憫。
這時一隊人馬從南邊趕來,為首的是一文一武兩個官員。文官見了謝則安,行了個下官禮節:“謝尚書!”而那武官竟單膝一跪,“謝尚書!”
謝則安掃了一眼,說道:“你們把援助物資和大夫們都帶過來了?”
文官說:“下官自作主張,還請謝尚書見諒。”
謝則安說:“你們做得很好。”他看向那武官,“既然你把人領來了,就先給他們先搭個屋棚讓他們暫住吧,上面問下來就說是我吩咐的。”
當地官員並沒有擅自開倉救濟或者調動兵馬的權利,必須一級級地向上請示,一來一去會耽擱不少時間。很明顯,這兩個人早有這樣的想法,所以在聽到謝則安到來後才會直接領著人手趕來。
行事雖然毛躁了點,心卻是好的,謝則安非常樂意幫他們檔一次。
那兩人果然鬆了口氣,回頭指揮眾人搭棚的搭棚,分發口糧的分發口糧。
老翁見此情景,立刻意識到謝則安來歷非同一般。他擦gān眼淚,惶然見禮:“方才我家小子多有失禮,還請官人莫要見怪!”說罷還拉過那青年漢子向謝則安賠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