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氏被謝季禹說服了。可惜她想通得有點晚,早些年還好,謝則安的性格還算像個少年,做過許多荒唐的事、闖過許多荒唐的禍,那時候要是她想改變母子之間的關係還是挺容易的。後來的謝則安,彷彿已長出了銅皮鐵骨,遇到甚麼事都不再有半分猶豫。
回頭一看,謝則安對待他們之間的母子之情,其實一直都冷靜到叫人心驚。當初趙英賜婚,謝則安分明把利弊看得比誰都清楚,卻還是平靜接受。因為謝則安比誰都明白,他沒有理由讓他們為他去爭取——哪怕只是稍微作出爭取的姿態。
再後來,謝則安去了涼州。涼州路遠,他們一年見不了幾次面,謝則安回來時又總要拜訪師友,待在家中的時間非常短。
短得讓李氏連噓寒問暖都找不到時機。
去年謝則安終於回京,但回京後比從前更忙碌,總是雜事纏身。李氏看著謝則安連歇息的時間都不夠,眉間又帶著化不開的愁意,心中越發憂心。最後還是謝季禹給她出主意:“三郎忙,你幫他把平時的衣食住行顧好不就成了?”
李氏一點就通,開始從小事著手讓謝則安過得舒坦。
謝則安是甚麼人?別人只要稍微對他好一點,他立刻能察覺出來。李氏無微不至的關懷他自然記在心裡,與李氏相處起來漸漸就比從前親厚。在發現謝季禹是個大醋罈子之後,他更是放肆地和李氏表現得更加親密。
見李氏紅了眼眶,謝則安輕咳一聲,在謝季禹越發明顯的怒視下鬆了手。這年代男女七歲不同席,即使是母子之間也多有避忌,不能太過放肆。
李氏也意識到自己失態,起身說:“你們聊,我去叫廚房準備些茶點。”
謝則安和謝季禹目送李氏離開。
李氏一走,謝季禹說:“你小子,別整天惹你阿孃難受。”
謝則安說:“阿孃哪裡難受了,阿孃明明是歡喜。”
謝季禹懶得與他爭辯。他看著謝則安:“你與陛下和好了?”
謝則安頓了頓,說:“算是吧。”
謝季禹說:“這種事怎麼能算是?好了就好了,沒好就沒好。”
謝則安問:“阿爹你知道聖德皇帝的事嗎?”
謝季禹怔了怔,問:“怎麼突然問這個?”
謝則安簡單地把自己和趙崇昭看到的那本“起居注”說了出來。
謝季禹說:“這些內情,我也並不清楚。也許先皇是知道的,他與譚先生jiāo情好,譚先生是最清楚那一切的人了。”他回憶了一會兒,“譚先生的父親是個了不得的人,曾經和你姚先生一樣主張過推行新法,可惜當時的新法止於諸王叛亂……後來聖德皇帝信奉道教、尋求長生,朝野動dàng不安,新法自然無以為繼。朝中還有些人曾受譚先生父親影響,其中以徐延年徐參政為最,你姚先生和徐先生他們的老師,或多或少也與你譚先生的父親有過往來。當時朝野上下一片欣然,實在可惜了。”
謝則安微訝:“可是徐參政他好像——”
謝季禹說:“徐參政和你徐先生,都更向守舊那一派靠攏對吧?當時那批人如果有幸熬了過來,無不走向兩個極端,要麼認為必須推行新法,要麼從此都對新法池悲觀態度、再也不願出頭。徐參政是後一種,他比誰都深諳韜光養晦的門法——連向來被稱為‘模稜宰相’的孟相都未能倖免,他卻一直朝中屹立不倒。你再看看他做事的方法,只要你學上三分,不難在朝中站住腳跟。”
謝則安說:“徐先生也是後一種。”他正點著頭,突然又好奇地問,“徐先生的老師是秦老太師,秦老太師與譚先生的父親有往來?”
謝季禹說:“秦老太師與譚先生的父親少年相jiāo,jiāo情非常好。”
謝則安嘆息了一聲。這就能解釋秦老太師對姚鼎言的態度了,姚鼎言的主張太過激進,一下子讓秦老太師想起了當年的事——當初那次變革並未給大慶帶來甚麼轉機,反倒引出了連串禍端。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繩啊。
謝則安想了想,又抬起頭問:“阿爹你也是嗎?”
謝季禹說:“我算甚麼。”他望向窗外,“我老師也許算是,不過我老師還算想得通的那一撥,先皇請了兩次他就入朝了。”
謝則安想到謝季禹的老師是死在冤獄之下的,頓時安靜下來,怕觸及謝季禹的傷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