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鼎言給謝則安的文稿除了他這幾年的經驗和感悟之外,還有接下來的不少部署。謝則安已經抽空看了不少,若是真能按照姚鼎言的設想去推進,對於這個時代而言是一種飛躍式的跨越。
問題就在於,理想與現實往往不會一致。
聽到姚鼎言的話,謝則安微微一震,認認真真朝姚鼎言行了一禮:“先生這敢為天下先的氣魄古來少有,學生自愧不如。”
姚鼎言知道謝則安這話是由衷而發,心裡感動。他的很多想法無人能理解,這個滑頭得很的學生卻像完全能領會一樣,總能與他聊得忘我。若非想謝則安能走得更遠,他定然不會在這節骨眼上放謝則安離開。
姚鼎言說:“去吧,去底下看看,有些事看得多了你會更明白。”
謝則安說:“先生的教誨我會牢記於心。”
謝則安離開姚府時碰上了剛回家的姚清澤。
姚清澤先是一頓,然後臉上又掛上了笑容:“三郎來了?”
謝則安點點頭喊:“姚兄。”
姚清澤問:“三郎你會留京吧?你與陛下感情極好,陛下定然捨不得你外放。”
謝則安說:“不,我得到底下去歷練歷練。”
姚清澤微訝:“去哪裡?”
謝則安說:“去涼州。”涼州正是端王封地,晏寧公主與端王親近,趙崇昭選這個地方正是為了讓晏寧公主多與端王見面。
姚清澤不明就裡,聞言更為訝異。涼州可不是甚麼好地方,沒甚麼好的物產,更沒甚麼樂子可言,比之南邊那些流放之地也好不到哪裡去。他開口為謝則安抱不平:“難道三郎你與陛下吵架了?”
謝則安淡笑說:“怎麼會?”
姚清澤知道去貧窮落後的地方更容易出政績,但有幾個人真的願意去?真被分下去還不是怨天怨地。他只當謝則安是在他面前掩藏不滿,與謝則安分別後入內去找姚鼎言。
姚清澤心裡有點幸災樂禍,臉上難免露了點兒。姚鼎言見他如此,問道:“回來時碰上三郎了?”
姚清澤說:“見著了。”他問道,“三郎要去涼州的事可是真的?”
姚鼎言一聽就知道姚清澤那一點暗喜是為了甚麼,他本想訓斥兩句,最終還是忍住了。他不冷不淡地說:“這種事三郎還會騙你不成?”
姚清澤察覺姚鼎言的不悅,乖乖住口沒敢再問。
又過了兩日,謝則安已經收拾停妥,準備出發。
與謝則安同行的還有閻三弄,閻三弄來京趕考本就是為了回家鄉那邊當官兒,吏部考核時把回鄉的想法表達得很清楚。李紳入了翰林院,見他們都要走,心中不捨,一直送到留客廊。
相比形單影隻的閻三弄,來給謝則安送行的人非常多,留客廊裡站了一整片。當然,也有些人和姚清澤一樣認為謝則安是被“發放”到涼州的,沒有出城送謝則安。
眼看時候不早,謝則安翻身上馬與眾人揮別。
晏寧公主要一起走,大大小小的行李箱和訓練有素的僕從組成了長長的車隊,緩緩西行。出了十里之外,送行的人都不見了,一行人在差役的引領下前往偏遠的涼州。
謝則安正專心騎馬,忽聽一陣馬蹄聲從山徑傳來。
謝則安抬頭望去,只見一人快馬疾馳而下,朝他們趕了過來。
謝則安連忙讓車隊避讓,自己也勒馬看向來人。
來人拉住韁繩,兩匹馬相距不到一米,相互噴出陣陣熱氣,老友敘舊般輕甩著馬尾。
謝則安微頓,先開口喊:“陛下。”
趙崇昭看著六年來從未遠離過自己的謝則安,心中的不捨翻江倒海。他昨晚已經去和妹妹道過別了,也與謝則安打了個照面,本來不準備來送,但是看著時間一點一點流逝,想到那時針每走一小步謝則安就會離自己越來越遠,趙崇昭心如刀割。
他最後任性了一次,騎上他們一起挑的烈馬,沿著他們一起走過的山道,一刻不停地往前趕往前趕。
趙崇昭以為自己趕不及了,心臟都要停止跳動。
但他終歸還是見到人了。
聽到謝則安的一聲“陛下”,趙崇昭滿心酸楚。以前謝則安喊他“殿下”,如今謝則安喊他“陛下”,他們之間明明比誰都親近,謝則安卻永遠能劃出一道鴻溝讓他無法靠近。
趙崇昭用只有他們兩人才聽得到的聲音說:“明明哪裡都是你,以後我卻見不著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