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暉說:“他心裡甚麼事都明白得很,所以一口答應,沒讓我們為難。這份明白,並不是因為他心裡把我們當真正的家人,而是因為他始終把我們當‘外人’。我們為他出頭,他心裡高興,但沒有對我們為他爭取到底抱太大的期望。”
謝老夫人說:“三郎確實是個有主意的人。”
謝暉說:“壞就壞在,他這麼有主意的人怎麼就給晏寧寫那幾張箋紙?”
正是趙英拿出來的“證據”讓道理去了趙英那邊。
難怪趙英敢發明旨。
謝老夫人問:“梁大哥怎麼說?”
謝暉說:“他比我們更為難吧。”
梁撿確實很為難。
謝則安說完“那也不錯”時,梁撿一個人入了宮,靜靜地站在晏寧公主屋頂上,細雪落了他滿肩。
屋裡一點動靜都沒有。
梁撿杵了大半個時辰,回到謝則安的院落。
謝則安正在練劍,他底子不好,招式卻使得不錯,懂得用巧勁。
學文的都說文如其人,在梁撿看來,使劍的同樣劍如其人。
謝大郎和謝暉相像,招式大開大合,自有一種開闊的氣度。他練的不是漂亮的把式,而是要人命的把式,招招都透著凌厲。
謝則安這套耍法是謝大郎教的,到了他手裡卻徹底變了個樣。
梁撿折了一枝梅,躍下院牆從背後襲向謝則安。
謝則安只覺背後一涼,一個翻身,在雪地裡滾了兩圈,一個鯉魚挺身跳起來,劍尖一挑,靈敏地將梁撿手裡的梅枝劃成兩截。
梁撿不僅沒後退,還側身往前一伸手,直直地扼住謝則安的手腕。
謝則安手腕一痛,鬆開了握劍的手。
劍砸在雪地上,發出一聲悶響。
梁撿說:“你心裡委屈?”
謝則安捂著手腕一臉沉痛:“委屈!當然委屈!姥爺你下手太狠了,我這裡都青了。”
梁撿坐到石椅上,抬眼看著謝則安:“你知道我不是說這事。”
謝則安說:“不是這事還有甚麼?”
梁撿伸腳一勾,謝則安的劍已經入手。他看了眼劍上映出的自己,抬眼對謝則安說:“你看著又乖又安分,其實是隻野láng崽子,心裡狠著呢。”
謝則安閉上了嘴。
梁撿說:“這事你確實沒甚麼好委屈的,你要是不想當駙馬,你給晏寧寫那麼多信做甚麼?別以為我不知道,除了正常的書信往來,你還給晏寧寫了別的東西。還有,你要是不想當駙馬,太子讓你把晏寧也一起教了,你怎麼不拒絕?”
謝則安啞口無言。
梁撿說:“不說遠的,晏寧生辰那天,你入宮了對吧?這次你倒聰明瞭,沒自個兒送東西給晏寧。可你讓太子送,和你自己送有甚麼區別?還鬧出了那麼大的動靜,整個京城都知道了。你拿出那種新奇的玩意兒哄晏寧,陛下一看就知道是誰的主意!”
謝則安:“……”
被梁撿這麼一說,他好像還真的錯的挺離譜。
謝則安悶聲說:“我不是看殿下只有七八歲才拿她當小妹來哄嗎?”
梁撿說:“晏寧能是你家小妹?”
謝則安說:“我錯了還不成嗎……”
梁撿仰頭看著天穹:“三郎,晏寧是我看著長大的。”
謝則安“嗯”地一聲,沒再說話。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你再不甘心也得歡歡喜喜地接受。這道旨意他不接,謝老夫人為難,謝暉為難,梁撿為難,謝季禹和李氏也為難。
謝則安不喜歡讓人為難。
他習慣了自己一個人,從來不認為自己有給別人添麻煩的資格。
在看清不可能有轉圜餘地之後,他更不會讓人為難。
謝則安不知道會不會有那麼一天,他遇上個能讓他為對方不顧一切、對方也能為他不顧一切的人。從他兩世為人的經歷來看,遇到這麼一個人的可能性非常小,因為在他出現之前,所有人往往已經有了他們珍而重之擺在心頭的東西。
既然這樣,娶誰又有甚麼不同。
謝則安搶回梁撿手裡的劍,跑了回房:“我先去睡個好覺!”
梁撿目送謝則安回房,轉身看著身後的梅叢:“大郎,你還要在那裡站多久?”
謝大郎靜靜地站在原處,並不動彈。
梁撿心裡也難受得緊,沒再說話,轉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