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品川雖然氣老太太惹是生非,到底是親生母親,憂心問道:“難道沒有一點康復的把握?”
老郎中搖搖頭,“老夫才疏學淺,侯爺不如請太醫來看看,或許還有希望。”
傅品川怔住。這是京城最好的郎中,論醫術未必遜色於那些太醫,連他都沒把握……
林氏見他失神,喊來管家去送郎中,順便開方子抓藥。
郎中走了,老太太的屋子裡瞬間沉寂下來,只有沈晴趴在老太太chuáng邊埋頭嗚咽。傅寶怔怔地望著老太太,彷彿還沒從這變故中反應過來。傅宣站在喬氏身邊,低垂眼簾小臉平靜,傅宓跟她神色差不多,只是肩膀微微瑟縮,有種彷徨無助的可憐勁兒。
林氏三個兒媳婦今日受的打擊都不小,此時神情出奇地相似,沒有佯裝傷心,也沒有幸災樂禍,彷彿老太太只是個陌生人,是死是活與她們無關。秦雲月瞅瞅婆母,謹慎地侍立在一旁,也沒露出太過悲痛的神情。
孫輩兒裡,傅定傅宸傅宥都很平靜,只有官哥兒害怕地站在傅宸身邊,不敢往chuáng上看。
傅品川一一掃過這些人,嘆道:“明日我派人進宮請太醫再看看吧,你們先各自回屋,今天都累了一天了,老太太這裡有我守著。晴姐兒也回去吧,明早再過來看你外祖母。”
“我不,我要守著外祖母,我哪都不去!”沈晴抬起頭,眼睛都哭腫了。
傅品川朝林氏使了個眼色。
林氏抿抿唇,硬是將沈晴拉走了。
傅品言示意喬氏也先帶傅宣官哥兒回去。
喬氏不安地看向丈夫,可是沒等她對上傅品言的眼睛,傅品言已經別開了視線。成親這麼多年,喬氏第一次心裡發慌,但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她勉qiáng穩住心緒,一手牽著女兒,一手牽著小兒子走出了五福堂。
傅定哥仨去堂屋了,他們年輕力壯,祖母出事小姑娘們可以回去,他們得守著。
屋裡只剩傅品川跟傅品言。
“大哥,母親是被我氣中風的。”
傅品言走到傅品川身後,低聲解釋道:“可我也是出於無奈,母親罵我庶子沒關係,誤會我仗著肅王的勢威脅大哥過繼潤之也沒關係,但她汙衊素娘,詆譭素娘名聲,我必須替素娘正名,也是替濃濃她們姐仨正名。”
“二弟別說了,是我對不起你們。”傅品川背對他,看著面前的母親,話裡滿是自責。
“我喜歡過素娘,但素娘不喜歡我,如果當初素娘拒絕我時我便收了心,聽從母親的話娶另一個表妹,母親不會如此恨我,更不會遷怒你跟素娘。今日母親中風是場意外,二弟不必自責,我已經處置那兩個丫鬟了,放話出去說母親是獨處時中風的,跟二弟沒有半點關係。素娘那邊,二弟與素娘成親這麼多年,她為人如何你比我更清楚,望二弟不要聽信母親胡言亂語,跟她生出罅隙。”
傅品言看著傅品川的背影,沒有回話。
今日之前,他根本不知道傅品川跟妻子曾經有過一番牽扯。
當年老太太把素娘許給他,聽說是個庶女,傅品言就認了,沒料到挑開蓋頭後,見到了那樣的國色天香。他先是驚豔,跟著就是懷疑,懷疑老太太想用美色迷惑他的心,透過素娘控制他,dòng.房時素娘卻跟他jiāo了底,言明她在孃家受的苦,承諾她會跟他好好過,絕不幫老太太對付他,算是棄暗投明。
傅品言半信半疑,後來一日日相處裡才發現妻子是一片真心。
那時他一心讀書,妻子安於他們的小院兒哪都不去,跟傅品川幾乎沒有照過面,他如何知曉他們的關係?再後來,他帶著妻子外放,她為他勤儉持家,生兒育女,十幾年後一家重新回了侯府,他更不會胡亂猜忌妻子跟兄長有舊情。
老太太想氣他,真話也好假話也好,他都不會讓她如願,但剛剛,傅品川親口承認了。
他相信妻子確實拒絕了傅品川,否則傅品川不會放棄改娶旁人,只是他不知道,妻子是因為單純不喜歡傅品川才拒絕他的,還是因為知道老太太不會贊成這門婚事,雖然喜歡卻理智地拒絕了?
他想問問妻子,問她到底有沒有喜歡過傅品川。
“大哥放心,我心裡都有數,那我先走了。”
他低聲告退,轉身離去。
傅品川是不是還喜歡妻子,那不重要,他只在乎妻子的心,只要妻子沒有喜歡過傅品川,只要傅品川像之前一樣恪守本分,他也會繼續敬他為兄長,敬重這個從小就把他當親弟弟照拂的嫡兄。
人走了,傅品川手肘撐到老太太的chuáng上,雙手捂住了臉。
是不是,他當初沒有誤打誤撞跑到素孃的院子裡,沒有喜歡過她,現在的一切就不會發生?
可他遇見她了,他料不到將來的事,他只知道他動心了,收不回了……
“母親,您要怪就怪我吧,是兒子不孝,沒能好好孝敬您。”
跪在老人chuáng前,傅品川愧疚地磕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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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院,喬氏先把官哥兒哄睡了,又去傅宣那邊坐了會兒,傅宣也睡下後,她回了正房。
“夫人先安置嗎?”巧杏小聲問。
“不用,我等老爺回來。”喬氏qiáng顏歡笑,等巧杏出去了,她坐在書桌前,托腮發呆。
老太太中風前跟丈夫說的話,她基本能猜到,無非是拿她跟傅品川的事情做文章。
女人的閨譽,最容易詆譭,無憑無據光憑一張嘴就能說得旁人心中生疑。
傅品言會信她嗎?
喬氏害怕丈夫懷疑她,害怕丈夫再也不肯信她了,然想到在老太太屋裡男人冷漠的眼神,喬氏突然覺得分外委屈。他憑甚麼不信她?如果經過這麼多年的相濡以沫他還不信她,那她也不在乎他了,想納妾就納妾,想養外室就養外室,她都無所謂,反正她有年少有才的長子,有三個如花似玉知道疼她的女兒,還有一個活潑伶俐的小兒子。
傅品言不信她不要她了,那她也不跟他過了。
想通了,喬氏高聲喊巧杏去端熱水。
門外面,傅品言將這聲中氣十足的吩咐聽得一清二楚,見巧杏想要通傳,他用眼神制止。
巧杏不知道夫妻倆心中的彆扭,應了夫人一聲,快步去端水了。
傅品言放輕腳步走到內室前,聽到裡面妻子輕聲哼著小曲兒,顯然心情很是愉快。
傅品言情不自禁地笑了,他的素娘是個聰明人,肯定能猜到老太太跟他說了甚麼,現在還有心情唱曲兒,定是問心無愧的。
可內心深處,還是忍不住懷疑。當初傅品川那樣出色,又是侯府世子,妻子會不動心?
傅品言沉著臉走了進去。
喬氏正在脫外衣,聽到動靜回頭,見是傅品言,還是一臉冷漠的傅品言,她冷哼一聲,順勢將衣服重新穿好,只脫了鞋子靠在chuáng頭,一雙美眸緊緊盯著傅品言,等他開口。
傅品言只在得罪妻子時才會受到這種冷遇,平時他回來,妻子都會噓寒問暖的。如今妻子先擺出一副問罪的態度,倒叫他不好詢問了,轉身走到書桌前坐下,默默跟她對視。
喬氏一言不發。
傅品言如老僧入定。
夫妻倆就這樣對視著,直到巧杏端著熱水進來,伺候喬氏洗腳,喬氏才先別開眼。
傅品言的目光自然而然落到了喬氏一雙雪白玉足上,那一雙天生小腳瑩潤可愛,看了這麼多年他也沒看夠。
喬氏佯裝不知,洗完腳放下紗帳,脫完外衣襬到chuáng前的繡凳上便躺下歇了。
巧杏又端了一盆熱水進來。
傅品言自己洗了腳,巧杏一走,他無聲熄了燈,脫衣進帳。
他靠著chuáng頭,低聲道:“老太太說你喜歡過他。”
“只說我喜歡他?我以為在老太太心裡我一直都在勾.引他。”喬氏背對他躺著,自嘲道。
“我知道你不是那種人。”傅品言扭頭看她,“我,我只想知道你有沒有動過心。”
喬氏冷哼,“我要是動過心,早當上侯夫人了。”
傅品川敢違背老太太的意思娶林氏,難道他不敢娶她?喬氏當初就清楚傅品川能說到做到,她只是不想為一個自己並不喜歡的男人得罪老太太,嫁進府後再跟老太太來一番婆媳爭鬥,抬頭不見低頭見的,鬥來鬥去鬧心。
這話落到傅品言耳裡,無異於醍醐灌頂。
妻子真若喜歡傅品川,怎會不爭取?她可不是委曲求全的性子。
明白了,他立即開始自責,伸手去扯妻子的被子:“素娘彆氣了,是我想左了,不該懷疑你。”
喬氏連冷哼都懶著哼了,裹緊被子不給他鑽。
黑漆漆的紗帳裡,傅品言只好摟著被團賠罪:“我,我這還不是因為太喜歡你?喜歡到怕你心裡有過別人。素娘你講講道理,今日若換成老太太跟你說我喜歡過旁人,你會不會心裡不舒服?”
“我再不舒服也不會在沒問清楚前就跟你擺臭臉!”
喬氏悶悶地罵道,想到自從丈夫被老太太叫走後她的那些擔驚受怕,忍不住哭了出來,“當初不告訴你就是怕你疑我,沒想到都給你生了五個孩子你還不信我!傅品言我告訴你,如果我有孃家,現在我已經回孃家了,還用留在這裡寄人籬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