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蘇有些不太適應這樣的親近,哪怕眼前的人是他曾經無比孺慕的父皇,於他而言也已經相隔許多年。而且,即便是他過去的記憶裡,父皇也不曾這樣抱著他。
扶蘇仰起頭,看見嬴政年輕的臉龐。
這一年的嬴政才二十七歲,還很年輕,還沒成為天下唯一的主人。
他所需要考慮的,只是如何將六國一一除去,將整個天下收歸己有。至於其他的煩惱與追求,於他而言還很遙遠。
扶蘇的背脊有些僵硬,眼眶不知道為甚麼漸漸溼潤了,忍不住又低低地喊了一聲:“父王。”
扶蘇一直仰著頭,嬴政能看見扶蘇眼底微亮的水光。
這個孩子從小懂事,其他弟弟妹妹可能還會試圖讓他抱一下,扶蘇卻總是老老實實地在一旁看著。
嬴政一直覺得自己這兒子聰明是聰明,就是和他不怎麼親近,不過對他來說正好,他本就沒甚麼心思哄孩子。
只是不知怎麼,被扶蘇眼含淚光喊了這麼一聲“父王”,嬴政心裡像被甚麼東西撞了一下。
看來這孩子不是不想親近他,只是懂事慣了,不知道該怎麼親近罷了。
嬴政抬手拍拍扶蘇腦袋,仍是將他抱在膝上,笑道:“扶蘇,你也想問鼎天下嗎?”
問鼎這事是楚莊王gān的。
當年周王朝衰敗,諸侯群起,楚莊王是其中一霸,他陳兵洛水,笑著問周王鼎有多重。
楚莊王意圖很明顯,就是不想再當諸侯,想染指整個天下。
扶蘇一頓。
父王這麼問,明顯是知道他與懷德感慨的那一句“huáng帝鑄鼎處”。
如今周王朝名存實亡,諸侯戰亂頻繁,都想由自己一統天下。而扶蘇已經知道在十二年後,一統天下的將是他們大秦。
他父王的目標一直都很明確:成為這天下唯一的主人。
若是以前,扶蘇還會覺得自己是長子,將來皇位必然會由他繼承。可如今的扶蘇已經經歷過兩次生死,對許多事都看淡了,天下是父皇打下來的,父皇要將皇位傳給誰都是父皇的事。
他想要的,不過是讓天下早日安穩下來,百姓得以休養生息。
這樣一來民怨會少一些,父皇手裡的殺孽也會少一些。
扶蘇朝嬴政搖搖頭。
“孩兒不想要。”扶蘇說。
嬴政眉頭一挑,問道:“那你想要甚麼?”他一個半大小孩跑去雲陽縣瞎折騰,一天天東搞西搞的,還學人感慨甚麼huáng帝鑄鼎過眼繁華,難不成還真是因為好玩不成?
扶蘇緩聲說:“我想要大秦長治久安,千秋萬世。”
扶蘇的語氣和表情都太認真,嬴政聞言先是一怔,而後哈哈大笑。
很難想象這樣的話會出自一個六歲孩童之口。
可正是因為它出自六歲孩童之口,才說明大秦必將成為天下之主,千秋萬世,延綿不絕!
“說得好!”嬴政開懷地誇了一句,再次拍了拍扶蘇的腦袋,說道,“這幾日你就跟在我身邊,隨我主持祭禮。”
扶蘇乖乖點頭,並沒有提甚麼相沖之說。
接下來幾天,嬴政在許多人驚詫的目光中隨身帶著個扶蘇。
年底了,各種祭祀從年末舉行到年頭,主要是祈求新的一年風調雨順、兵壯馬qiáng、國泰民安。
程邈這幾日一直在咸陽暫住,沒聽說多少宮中的訊息,也沒見到自己以後要追隨的扶蘇,心中不免有些著急。
等從蒙恬口裡得知扶蘇這幾天基本寸步不離地跟在嬴政身邊,在所有大臣面前大大地露了次臉,程邈一顆心才安定下來。
這說明扶蘇不是因為讓大王不喜才被打發到雲陽縣。
說不準扶蘇所做的那些事全是嬴政打算做的,只是拿扶蘇當幌子,順便讓扶蘇歷練一下而已。
就是扶蘇年紀也太小了些。尋常人家的小孩在這個年紀大多還被家裡千寵萬愛著,別說那麼流利地侃侃而談了,怕是連字都認不了幾個。
不愧是生在王室的孩子!
不同於程邈關心扶蘇在嬴政心中的地位,蒙恬更關心扶蘇的身體。
這幾天蒙恬安排京城防務之餘不忘關注扶蘇有沒有再生病,生怕徐福那相沖之說是真的,扶蘇一回到咸陽又會病倒。
好在過年這幾天扶蘇都健健康康,連個頭疼發熱都沒有。
倒是嬴政彷彿突然喜歡上當爹的感覺,到哪都帶著扶蘇,連吃飯都不讓扶蘇分桌,非要把扶蘇擱身邊,嚐到好吃的菜還要分扶蘇一口。
蒙恬好幾次看到扶蘇僵硬地張口吃嬴政投餵的東西,都覺得這從小聽話懂事的孩子渾身上下透出種“再餵我要掀桌了”的抗拒。
以蒙恬對嬴政的瞭解,估計就是因為扶蘇這表現讓嬴政覺得有趣,嬴政才樂此不彼地逗弄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