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扶蘇年紀小,其他人膽子也大了起來,七嘴八舌地議論——
“人家是大王的兒子,可不就是天上來的。”
“那衣裳料子瞧著就不一樣,一個衣角都夠我們家吃一年了吧?”
“大公子怎麼跑牢裡來了?難道朱小六真跑去求人家找大夫給老程看病?”
還有眼尖的人很快瞧見了跟在後頭的小夥子,也就是他們口裡的“朱小六”,馬上喊了起來:“朱小六,你才出去又進來了,是不是捨不得我們?”
牢頭被他們吵得腦仁疼,怒喝:“都閉嘴!”等意識到有扶蘇在自己這麼吼有些僭越,他又忙對扶蘇哈腰告罪,“公子,他們都是些混子,總不講規矩,吵著您了。”
扶蘇沒在意這點事,朝其他人笑了笑,邁步走程序邈所在的牢房。
程邈確實病著,躺在gān草堆成的“草chuáng”上緊閉著眼。
懷德憂心忡忡地擋在扶蘇面前,生怕程邈給他過了病氣。照他說,扶蘇就不該親自來,要是再病了怎麼辦?不過他是伺候扶蘇的人,不可能幫扶蘇拿主意,只能在扶蘇和程邈之間牢牢隔檔著。
扶蘇也沒湊太近,而是先讓揹著藥箱的徐福上前給程邈診病。
徐福經驗豐富,稍一把脈,便知程邈只是染了風寒,治起來很簡單,只是在牢裡沒能及時喝藥才會拖到這地步。他畢恭畢敬地向扶蘇稟明程邈的情況,給程邈開了個藥方,旁邊的牢頭機敏地叫了個衙役去抓藥煎藥。
徐福開啟針包取出銀針,正兒八經地給程邈施針。
扶蘇本想和程邈聊一聊,沒想到程邈病得昏昏沉沉,心中雖有失望,卻也不著急。
畢竟他知道程邈在牢裡熬了十年,最後是熬到了他父王的赦免的,應該不會在這一年離世,真想聊的話來日方長。
扶蘇正要領著人離開,不想徐福幾針下去,程邈竟醒了過來。
瞧著還有些虛弱,轉頭看了看徐福,又看了看被懷德側擋著的扶蘇,程邈頓時想要起身行禮。
他當年曾入朝為官,自然認得扶蘇那身衣著打扮和身邊那些隨從代表著甚麼。
扶蘇看出了程邈的想法,當即揮揮手讓懷德退開,上前說道:“先生不必多禮。”
程邈道:“有罪之人,當不得公子這聲先生。”
扶蘇沒有就這個話題說甚麼,程邈的罪是他父王親自定的,沒有他父王開口別人不能說他無罪。
在懷德欲言又止的目光中,扶蘇在徐福騰出的位置上坐下,對程邈說:“先生好好養病,若是有甚麼需要的,便叫看守的人到城南別莊找我。”他語氣溫煦,氣度從容,絲毫不像個六歲小童。
本來程邈覺得那些去建堆肥舍的年輕人見識得少,對扶蘇的描述難免有誇張之處,如今親自見了卻覺得那些人並沒有誇大其詞,他們這位大公子果真不是尋常孩童。
面對這樣的扶蘇,程邈不願太失禮,掙扎著坐起身來與扶蘇相對而坐,說道:“程某賤命一條,實在不值得公子親自走這一趟。”
扶蘇目中含笑,緩聲說道:“我聽聞先生在牢中仍時常整理讀過的書,我如今在別莊養病沒多少事可做,平日裡只能多看看書,不知能不能借先生書稿一讀?”
程邈已年過半百,目光卻不見絲毫渾濁。見扶蘇定定看過來,他便知道扶蘇已猜出一些事。
衙役確實不甚在意他們這些人的性命,都是有罪之人,死在牢裡也不要緊。不過他因為年事已高,又能識文斷字,待遇便和其他人不太一樣,平時不用去出工不說,牢頭有甚麼需要記錄的還會讓他記一下。
因此他要是生病,還是有法子請大夫的,只不過他聽著別人討論扶蘇,想借機見扶蘇一面罷了。
連朱小六那番說辭,都是他教朱小六說的,目的就是看看能不能引起扶蘇對他這個人的興趣。
若是能借機把文稿獻給扶蘇,透過扶蘇讓大王解除他身上的罪名就更好了。
既然自己的算計已經被扶蘇發現,程邈也沒多猶豫,把自己整理出來的幾卷竹簡從草chuáng邊上取了出來呈給扶蘇。
為了讓扶蘇更重視這份文稿,程邈還稍微介紹了一下:“我過去讀過不少書,發現各家字型繁雜多變,因著牢中歲月漫長,便挑揀其中易於掌握的字形整合出來。”
程邈攤開其中一卷竹簡,上面刻著一行行整齊明瞭的文字,字形和秦國流行的大篆不太一樣,大篆筆劃偏圓,程邈整理出來的這些字卻偏方,看起來一筆一劃都方方正正,瞧著叫人感覺耳目一新。
更重要的是,比之大篆的繁複難寫,這些字形明顯更容易掌握一些。
程邈接著道:“興許各家學者不愛這樣的字,但各地的大課小課情況大多由隸卒記錄,他們沒有條件讀《詩書》之類高雅之學,許多人甚至大字不識一個,想要教出jīng通大篆的隸卒太難了,是以我想著若能整理出平日裡常用的字,挑揀出它們最簡單的字形,對於教隸卒識字應當大有益處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