選擇冷靜,並不代表情緒也一樣。
自出道以來,喬遠就被嚴重詬病的‘神經刀’,發揮不穩定,有秀翻全場的高光時刻,但狀態低迷的時候又會葬送優勢,令人無所適從,解說評價他資歷尚淺,欠缺打野位置最需要的經驗,仗著嗅覺敏銳,偶爾能打出亮眼操作,還須多加磨練。
在教練和隊友的幫助下,喬遠習慣了嘗試將‘感受’和‘操作’分離出來。
拐進空dàngdàng的戰隊會議室,他替她拉開椅子:“坐下說?”
“好。”
一年時間,從學校到出社會,似乎並未對喬遠的氣質造成多大的磨礪。
相比起心事重重地看著他的江星願,他直直地對上了她的視線,淺色調的眸子和他的心情一樣,可以一眼看到底,能窺見他坦dàng直率的熱誠。
和這樣的人相處,很難產生誤會。
可惜,坐在他面前的,是一個在所有感情上,看見牛角尖就想往死裡鑽的小姑娘。
江星願吸了吸鼻子,單刀直入:“你為甚麼退學?退學了也不告訴我一聲?不想跟我玩就直說,”她冷笑:“不過,很可惜了,現在打職業我在同一個隊,你以後又得忍受我了。”
……這不是她想說的。
就像明知道這時候應該徐徐圖之,等來己方英雄的qiáng勢期,但還是忍不住閃現上去嘗試單殺——她缺少嘲諷別人的經驗,搜腸刮肚後,刮出來的黑泥也不成樣子,毫無攻擊力,蹭不破別人一寸油皮的,喬遠比惡毒難聽十倍的話都聽過。
她眼眶一熱,眼淚啪嗒啪嗒地滾下來。
太丟人了,江星願別開臉,很想原地自爆。
奇怪的是,無論在排位裡遇見何等逆風,她都沒哭過,連沮喪情緒也很少出現,只想打得更qiáng,更好,更完美。但一面對朋友,她立時回歸青銅段位,一籌莫展。
然而,這眼淚一掉,比他喬遠過的一百句髒話更具殺傷力,將他轟在原地,動彈不得,慌了神,平常作為戰隊語音汙染源的話癆,現在努力組織語言:“你別哭呀……我,哎,不是,我怎麼會不想跟你玩,你輔助我就ad,你想玩中單,我就打野,點會唔想同你玩……”
方言都蹦出來了,他趕緊穩了穩,把頻道調回普通話,可惜口音已經歪了,悲情解釋染上了喜感色彩。
“怎麼會不想同你玩!我跟我爸感情一直不好,他喝高了要對我媽動手,我攔了一下,本來是打得過的,可惜對方裝備太好,就,出門裝無論如何,都是打不過出了法穿棒的啊!他拿根鐵棒把我右腿打折了,我媽第二天就給我辦了退學……她手上沒錢了,退學多少能拿回點學費。買了最快的火車票,回老家躲開他,我受了傷發著高燒……我老家很窮,你可能想象不出有多窮,壓根沒網,我養傷養得很慢,等能騎一個小時的車去網咖上網時,已經聯絡不上你了。”
當時,失望透頂的江星願接手爸爸買給她,價值不菲的全英雄全面板號,也跟著換掉了扣扣。
複述往事的時候,喬遠語調輕快:“後來,我用打野打上王者,甚麼代練都接,單子特別白菜,不過老家消費低,勉qiáng能養活自己了。上了王者之後,心思飄得不行,覺了自己能打職業,lg的青訓收我,比打工穩定多了……跟隊伍磨合得不錯,前輩退役,我就頂上他的位置,今年首發。”
“然後呢?”
江星願用手背抹了下眼淚。
她聽得一愣一愣的,從未想象,或是見識過這麼樸實的苦難。
“沒有然後了,就現在,我又碰見你啦,”
說到重點,喬遠抓起她的手晃了下,笑得很高興:“你要努力表現啊!我很看好你,跟隊伍磨合得好,就能留下來了,而且起點很高,lg沒有別的中單能用了,估計到了下個轉會期都買不起,你首發位置穩如泰山,讓我們中野聯動!”
他的笑太有感染力,從淺眸暈染出大片笑意,好像沒有甚麼不能包容的。
“是我不好,讓你難過了,”視線落在她臉頰上的淚痕,喬遠從褲袋裡摸出一包紙巾塞給她:“對了,你怎麼去打中單了?還玩得這麼好。”
……
接過紙巾的江星願,驀地想起,一年前,自己也在為‘偷偷練中單’這件事自責內疚不已,不由得揚起溼漉漉的眸子瞪他一眼——此舉純屬洩憤,喬遠被瞪得好無辜。他乖乖被瞪,她瞪著瞪著,倒是把心裡的氣瞪沒了,粗bào地擦掉臉頰的淚,將面板都擦紅了一片,邊擦邊道:“我們最後一次見面,其實我只是愣住了……我沒想到,你也在偷偷玩別的位置。”
……
“啊??”
喬遠眼睛睜得溜圓,平常溫柔得堪稱好氣質的臉龐要崩了:“我靠,你讓我擔心了一整晚!……不對,也沒有一整晚,半晚吧。”
江星願好奇:“為甚麼?”
喬遠痛快解謎:“因為半夜我爸就回來把我打暈了呀。”
“……”
行吧。
江星願覺得自己白哭了。
緩過來之後,她良心隱隱作痛——說到底,作惡的不是喬遠,她再慘,也就等了好幾天,爸爸下班回家就接走她了,兩條圍脖裹得緊緊的,到家就有暖氣。即使是母親棄她於不顧,爸爸無法面對現實而無視她的那一年,她也有用不完的零花錢,沒對她動過手。
她抬起眼,忐忑地望向喬遠。
喬遠像是完全知道她在顧慮甚麼,又笑了起來,傾身過去往她腦袋飛快地薅了一下,自覺這就是傳說中很能安慰女生的‘摸頭殺’:“你不要內疚啊,不是你的錯,無論如何,不告而別就是我不好,你一定很擔心我才會哭的,我開心死了!腰不酸腿不疼,刷野都有力氣了!”
開心死了的點在哪裡?
江星願不太明白。
不過,她說不出口的話,他似乎都理解了——梗在喉間的話與情緒,頓時有了方向,:“我很擔心你,以為你誤會我生你的氣,不想跟你玩了。我沒有的,還想跟你玩,但不想打輔助,想玩中單。你退學之後,所有同學都不知道你去了哪裡……我知道應該是發生了來不及告別的事情,但我……”
江星願的表達能力不qiáng,說話一急,就打結了,只能慢慢把話找回來:“我處理不了自己的情緒,只能怪你。”
太過分了。
理智上的她,知道這真的不是喬遠的問題。
兩人只是一起打遊戲的夥伴,他毋須向她jiāo代一切。
喬遠的人緣從現實到網上都很好,在學校的時候總是聯群結隊的出現,到哪都有知道他的人,所以他來二班找她,才能招惹無數目光——在網上,他登高一呼,一區多的是願意幫他報‘wish’排位賽時分秒的朋友。
而她自己呢?
學校獨行俠,打遊戲都習慣單排,是她拒所有人於千里之外,有缺陷的那個人是她才對。
喬遠是她在學校惟一的朋友。
聞言,喬遠點頭:“我知道了……不過,也太巧了,我真沒想到會在這裡遇見你,而且你中單還那麼qiáng。”
他彎著唇,笑意出自真心,眉眼也彎了起來,他的眼睛很大,像兩顆溫柔晶瑩的果凍,即使不慎撞了上去,碎掉的也只會是他自己:“沒關係,兄弟之間不興計較這些,重要的是我們又能在一起並肩作戰了。”
江星願帶著濃濃鼻音嗯了一聲。
沒事要開會的時候,戰隊會議室常年空著,偌大的會議桌和十來張辦公室椅整齊排列著,他倆坐在一角,好似溜進大人工作地方的小孩,靜下來後,相視一笑,沒有不能原諒的事。將不高興的,難受的,憤怒的,失望和不解的情緒通通宣洩出來,說個明白後,就只剩下重逢的喜悅了。
少頃,江星願小聲嘀咕:“好丟臉。”
喬遠安慰她:“問題不大,他們應該都沒看見!你來的時候想要找我出去solo父子局似的,沒看見你哭,你憋著眼淚的樣子好凶啊,分分鐘要單殺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