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遠只好忍氣繼續道:“我仔細思考了一遍,您的決定有你的道理,也是為了從學校的大局考慮,是我太魯莽,看問題目光短淺。我會在月底的職工大會上寫報告進行反思,希望能得到你的原諒。”
這樣的話出自一個年輕男老師之口,也算是極限了。在職工大會上當眾反思,這是多麼丟面子的事,顧遠這麼低聲下氣地道歉,蔣亮的威信有了,所有老師也知道了頂撞校長的後果。蔣亮再生氣,此時也差不多氣消了,朝他點點頭,招呼坐下。
顧遠謹慎地拉過椅子,在他面前坐下。
蔣亮道:“你的心情我也理解,畢竟陳翔是你帶出來的尖子生。也不是我故意為難你,不給你面子,你也知道,陳翔不光是你的尖子生,魏老師是他們班主任,劉老師是年級組長,你們都想保住這個得意門生是吧?只不過這次事情弄得很大,沒法收拾了。”
顧遠試著懇求:“校長,他畢竟還是個學生,這次事情能不能當成一個打架事件處理,雖然是發生在社會上,但如果當成打架處理,他落一個留校察看的處罰,也算挽救了他。陳翔家裡條件不好,他爸爸前幾年去世了,就靠他媽媽一個人做點小生意養家餬口,他一向讀書很用功,照此發展,考個好學校,也算有出息了。這回的突發意外,很可能徹底改變了他們家的一切。”
蔣亮道:“我知道,我也想挽救這學生,但這件事我很難辦。一大早我就去了教育局,你應該知道,教育部門在縣裡的領導級別比不了其他社會職能部門,這件事教育局幫不上忙,最後還是要縣領導來決定。所以教育局領導的意見是,這件事我們學校不要參與,由公丨安丨部門去處理。”
“那麼縣裡和公丨安丨部門有沒有基本定調了?”
蔣亮搖搖頭:“還沒有。最近檢察院院長王寶國和法院院長鬍海平都出事了,這件事你知道吧?”
“聽說了。”
“所以公丨安丨局現在很忙,尤其是刑偵隊一天忙到晚,這件事雖然報到公丨安丨局了,但最後由治安部門出面,還是刑偵出面,還沒有最後決定。”
“多久會有結果?”
“估計總要幾天時間的。主要是聽說城管這邊態度很堅決,希望公丨安丨部門儘快按刑事案件立案處理,另外,我還聽說紀委的人也打電話給公丨安丨局,希望能按刑事案件定性。最後的結果,我個人估計不太樂觀,所以我勸你也不用再多想了。”
顧遠一驚:“紀委?這案子不關紀委的事啊。”
蔣亮搖搖頭:“我不清楚,說是紀委沈書記的意思。”
沈孝賢,好一個沈孝賢,你欠的債又多了一筆!
顧遠壓抑住心中的殺意,懇求著問:“難道這件事再也沒回旋的餘地了嗎?”
蔣亮有點不耐煩了,但看著顧老師的眼神,也不忍發作,只能攤手道:“情況就擺在面前,這也是我早上去了教育局,跟相關單位多方打聽了解到的結果。這件事我們做不了主,所以和教育局領導商量,既然這樣,還是開除學生,這也是為了學校的利益著想。”
“校長,開除陳翔的決定能不能先緩一緩,等公丨安丨部門的最終決定再看?”
“你還想做甚麼?”蔣亮瞪了他一眼。
“我叔叔是派出所的,我想找他再看看,能不能有迴轉的餘地。”顧遠的態度很誠懇。
蔣亮冷哼一聲,道:“那隨便你吧,開除決定也是要等縣裡最後結果的。另外有件事我早就想跟你談談了。上個星期你們學生給你送鞋,有這回事嗎?”
顧遠一愣,不明白他的意思,只好點頭:“有。”
“這事誰安排的?”
“這……學生自發的。”
“你自己對這事怎麼看?”
“甚麼……甚麼怎麼看?”顧遠不解。
蔣亮嚴肅道:“就算這件事是學生自發的,我聽說上課期間給你送鞋,還搞得很隆重的樣子,這樣其他老師怎麼看?還有我聽說你們班學生放話,高三一定要你繼續帶他們,如果換其他班主任,他們要集體去向學校抗議,有這回事?”
顧遠一驚,這些學生的話是怎麼跑到蔣亮耳朵裡的?一定是哪個老師打小報告了,所有單位裡都不乏這種可惡的傢伙。他只好佯裝不知:“我沒聽說過有這個情況,如果有,我一定給學生去做思想工作,這種態度太不應該了。”
見他表態很快,蔣亮也點點頭:“學校都知道你教導學生,採用了比較自由開放的方法,但這套方法是否真的適合當今體制下的高中生,我個人持保留態度。至於高三後,你這個物理老師要不要繼續帶文科班,還要等教務組商量後決定。”
“我知道,我完全服從學校的安排。”
蔣亮對他的態度很滿意,準備繼續恩威並重:“你是個年輕教師,思想活躍,也有能力,如果好好做下去,我相信過幾年等教齡到了,學校推薦你評選高階教師職稱也是水到渠成的事。你回頭好好思考一下,不要為了個別學生浪費太多的時間精力,你現在帶的是重點班,如果能出好成績,會對你個人的加分不少的,我看好你。”
“好,我考慮一下吧,謝謝校長,如果沒其他事,我先回去工作了。”
蔣亮點點頭。
顧遠邁出教務樓後,感覺雙腿很重。今天的這番道歉,不能促使學校為陳翔向縣裡求情,唯一的幫助就是讓校長同意暫時不開除陳翔,等縣裡最後的決定。
儘管爭取到了一些緩衝的時間,但陳翔的最終命運,還是要看公丨安丨系統怎麼立案。
城管局和壓根不關他事的紀委沈孝賢卻都希望重判,陳翔的案子還有轉機嗎?
盡人事,聽天命,但願下一招有用吧。
2012-12-
第二十三章
不久,顧遠接到一個電話,是葉援朝用座機打來的,因為彼此已經約定,雙方不再用手機通話,也是為了減少兩人的關聯度。
“小顧,你找我?”
“葉叔,我有個學生被抓了。”
“我知道,叫陳翔吧?剛剛小李已經跟我說了,說是你的學生。”
“恩,他現在怎麼樣?”
“現在還好,你暫時可以放心,我們給他加了被子,早飯和中飯都有同事給他買了外賣。我們知道他是個學生,也知道昨晚的事不是他一個人的責任,都很同情他。”
“昨晚到底是怎麼發生的?”
“陳翔他媽媽昨天下午在路上賣鹽水雞,遇到城管執法隊的,他媽媽要逃跑,在追逐中摔了一跤,受了點輕傷,車子也被拖走了。陳翔接到他舅舅電話,知道這件事,昨晚回到家後,藉口回學校自習,誰知他一個人跑到執法隊,要領回推車和車上的灶具。這孩子也不懂事,整個車加東西也就一千來塊錢,他怎麼敢一個人跑去要呢。結果和城管值班隊員起了衝突,發生扭打,他們一位剛好在還在單位的副局長趕出來勸架,知道他是個學生,不打算為難他,讓他走。可這孩子就是一根筋,硬要領回車子,又跟其他人發生肢體衝突。那位副局長聽說人還不錯,看著這麼多人圍個孩子,怕出事,趕緊上去拉架,結果這孩子驚嚇中哪分得清,一口差點咬斷他半個耳朵。這之後,城管馬上把他控制起來,報警,之後陳翔就帶到我們所裡了。”
顧遠著急問:“那他有辦法出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