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用調羹舀起一勺粥放進嘴裡,聞到那魚片的腥味,胃裡頓時一陣翻滾,嘔地一聲,差點要吐出來。
“怎麼了?”陸瑾年不解。
“沒事。”連姝白著臉勉強一笑,“胃有點不舒服。”
陸瑾年道,“那趕緊喝粥吧,暖暖胃。”
“嗯。”連姝點頭,勉強吃了一口,噁心想吐的感覺再度湧上來,她趕緊捂著嘴巴奔進了洗手間。
“嘔——”她趴在馬桶上,吐了個天翻地覆。
可是胃裡空空如也,吐出來的,也只是一灘灘黃水,最後差點連膽汁也吐出來了。
“怎麼回事?”陸瑾年不放心,端著杯熱水跟了進來。
“來,喝杯熱水,漱漱口。”他把杯子遞給她。
連姝接過,蒼白著臉,漱了漱口。
出來後,陸瑾年問:“是不是粥不合你胃口?”
連姝搖頭,“只是覺得有點腥。一聞到那味道,就想吐。”
腥?陸瑾年心裡微微一沉,這魚片他選用的是上好的鯇魚,魚片去過腥,用生粉、鹽、蛋清抓捏過,確定一點腥味都聞不到才入鍋的,他自己吃起來也沒感覺到一點腥味,她怎麼會覺得腥呢?
“要不,我再給你做點別的。”他道。
“不用了,”連姝忙道,“我沒甚麼胃口,你別忙活了。”
“那不行。”陸瑾年道,“你必須得吃點東西,不然身體會垮的。”
不由分說,他又去了廚房,給她弄了個蛋炒飯出來。
粒粒晶瑩飽滿的米粒沾裹著金黃色的蛋黃液,配著紅色的火腿腸粒和綠色的萵筍粒,還有黃色的嫩玉米粒,看起來令人食慾大增。
連姝的胃終於沒有抗議了,看到她連著吃了幾口蛋炒飯,陸瑾年也鬆了口氣。
“對了,”兩個人一邊用著餐,他一邊道:“剛才我的律師給我來過電話,說聶家人去局裡撤案了。也就是說,咱們不用打官司了,你也自由了。”
聶家人撤案了?連姝怔住了。
陸瑾年道:“大概也是覺得自己理虧,所以聶家由聶二小姐出面,親自去局裡撤的案子。”
連姝還是怔怔的。
陸瑾年道:“一碼歸一碼,連姝,如果你繼續想為你的父母討個公道的話,證據我叫律師繼續蒐集。不過,你要有心理準備,畢竟這麼多年過去了,當年聶榮光做此事做得極為隱秘,幾乎沒有留下甚麼把柄,況且他現在年事已高,人也瘋了,就算到案,只怕聶家也會想盡一切辦法幫他脫罪,保外就醫是免不了的,到最後,他還是不會受到他應有的懲罰的……”
連姝打斷他:“你剛才說,聶榮光瘋了?”
“是的,”陸瑾年道,“那晚之後,他就瘋了,現在在聖心的精神科住著,我的律師去調查過,的確是精神錯亂了,不是裝的……”
瘋了。聶榮光瘋了。那個害死了她父母的惡人,竟然瘋了!這一刻,連姝說不清楚心裡是甚麼滋味。
是高興,還是難過?她說不清楚。
倒是有點羨慕,瘋了,就會忘卻一切痛苦,這對於雙手沾滿血腥的聶榮光來說,或許是件好事。
頓時一點胃口也沒有了,她放下餐勺,對陸瑾年道:“我吃飽了,你慢用。”然後起身走了出去。
陸瑾年望著她面前才吃了幾口的蛋炒飯,還有桌子上幾乎原封未動的粥和幾碟小菜,忍不住嘆了口氣。
晚上,陸瑾年被隔壁屋細細的哭聲驚醒。
他遁聲過去,輕輕推了一下,沒想到門開了。
“連姝?”他遲疑地喚了一聲,順手開啟了牆上的燈光開關。
只見連姝雙手環膝坐在床上,披散著頭髮,正在哭泣。
他走過去,默默地將她擁入懷中。
“哭吧,哭出來心裡就會好受些。”他安撫地輕拍著她的後背。
連姝靠在他懷裡,哭得壓抑而又肝腸寸斷。
直到她哭累了,睡著了,陸瑾年才將她的身子輕輕放倒在床上,給她蓋好了被子。
他默默地佇立在床邊,居高臨下地看著床上的女子。
蒼白,瘦削,眼皮紅腫,有種楚楚可憐的悽美。
他嘆息了一聲,俯身在她額頭印下一吻,然後輕輕走了出去。
第二天早上起來,兩個人碰到,誰也沒有提起昨晚那一茬,彷彿根本就沒有存在過。
吃早餐的時候,連姝聞到牛奶的腥味,胃裡又是一陣翻江倒海,忍不住跑到了衛生間,大吐特吐。
陸瑾年坐在那裡,看到這情形,眉心下意識皺起,深邃的眸子裡,掠過了一抹複雜的情緒。
等到連姝吐完回到座位上時,他冷不丁出聲問道:“連姝,你是不是懷孕了?”
懷孕?連姝的大腦頓時空白了兩秒。
算了算自己上次月事的時間,她的臉色倏地就白了。
陸瑾年見狀,心裡便明白了。
“吃飯吧。吃完飯,我陪你去醫院檢查一下。”他低下頭,用著面前的早餐,看似平靜無波,實則食而無味。
他們去的陸瑾年上班的那家醫院檢查。
驗尿,抽血,兩張單子一齊擺到醫生的面前,女大夫笑著對連姝說:“恭喜你,你懷孕了。大概8周左右。”
轟地一聲,血液齊齊湧上腦尖,那一刻,連姝只覺得遍體生寒。
她真的懷孕了。
老天爺真是跟她開了一個天大的玩笑,在這樣的情況下,她居然懷上了聶慎霆的孩子。
她直直地坐在那裡,眼神呆滯,手腳發冷。
女大夫見狀,以為她是高興過頭了,又見是陸瑾年陪她來的,想當然地就誤會了,“陸醫生,難怪你連進修都顧不上了,原來是家裡有喜事了呀。甚麼時候擺喜酒,記得給我發一張請柬呀。我這份子錢可一直為你留著呢。”
陸瑾年尷尬地笑笑,“一定,一定。”
“走吧。”他對連姝說,伸手扶了她一把。
連姝手裡捏著那兩張化驗單,木著臉,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外走。
真是諷刺啊,她居然,懷孕了。
想起某個晚上,她和聶慎霆依偎在床上,討論著生男生女的畫面,忽然就悲從中來。
人來人往的大馬路邊,她忽然蹲下身子,掩面嚎啕大哭。
陸瑾年沒有勸她。
他理解她的心情,也知道這個時候,哭是最好的發洩方式,只有哭出來,她心裡的鬱悶才會消散一些。
他默默地陪著她蹲下身子,直到她哭夠了,才給她遞上一瓶水。
“謝謝。”連姝接過,低聲道:“讓你看笑話了。”
陸瑾年搖搖頭,“你也看過我的笑話。”
連姝牽了牽唇,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回到陸瑾年的住所,連姝把自己關進了屋子裡,整個下午都沒有再出來。
陸瑾年有些擔心她,又不敢貿然去破門,心裡很憂慮。
到晚飯的時候,他去敲門,“連姝,你餓不餓?出來吃點東西吧。”
屋子裡沒有聲音。
他又道,“連姝,你不要做傻事……”
門忽然開了,連姝蒼白著臉出現在門口。
“陸瑾年,”被水洗過的眼睛格外的清澄,帶著毅然而然的決心,“我不想要這個孩子,你幫我預約手術吧。”
陸瑾年一驚,眸光落在她臉上,“你想好了?”
“是。”連姝定定道:“這個孩子,根本就不應該來到這個世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