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於骨肉親情,就像她說的,他沒有養過她一天,這個父親,他根本就沒有資格當,她也根本就不想認這個爹。
“小姝。”聶慎行的情緒終於平復了下來,他看著連姝,艱難地道:“孩子,我知道這些年,你吃了很多的苦,受了很多的委屈,是我不好,沒有早點找到你。如果我早知道你的存在,是不會讓你這樣在外面受罪的。我今天來,就是想要彌補我的過失,小姝,我的時間不多了,你跟我回家好不好?跟我回去,認祖歸宗,做聶家的千金小姐,我保證,從今往後,不會再有人欺負你,不會再讓你過苦日子的。”
回家?認祖歸宗?連姝嘲諷地笑了起來,“甚麼是家?有愛的地方才是家,有父有母的地方才是家。你們聶家,那樣一個冷血無情只有利益沒有親情的地方,也配叫家?你這樣的人,毀了我一生的人,也配叫父親?聶大少,你是不是對家的理解有甚麼誤解了?”
聶慎行也是快五十歲的了,竟然被個孩子給奚落得臉紅一陣白一陣的,簡直羞愧得無地自容。
“小姝……”他痛苦地閉了閉眼睛,道:“我知道我對不起你,這些年,也沒有盡到做父親的責任和義務。可是,我希望你給我一個彌補的機會,好嗎?在我的有生之年,讓我做最後的努力,好好的盡一個做父親的責任……”
“說到點子上了,”連姝冷笑,“聶大少,說到底,你就是一個自私的人,你所做的一切,不過是求心安而已。正因為你時日無多了,所以你才想了卻這樁恩怨,讓我們大家都原諒你,這樣,你就可以安安心心地走了。我雖是你生物學上的女兒,但是,你摸著良心問問,你真的喜歡我嗎?真的有把我當做自己的女兒那樣疼愛嗎?你接我回聶家,真的是出於愛嗎?不,你不是。你只是在贖罪而已,你怕將來九泉之下沒臉去見我媽媽,所以才想著臨死前彌補一下而已,你所做的一切,都是在為自己考慮,你根本就沒有站在我的立場替我想過,如果我回到那樣一個吃人不吐骨頭的地方,有沒有可能被吃得連渣子都不剩?我的回去,真的會令所有人都開心嗎?老爺子會接納我嗎?其他人會歡迎我嗎?如果你真的為我好,就根本不應該提出這個要求。聶大少,你所謂的關心,不過是圓自己的遺憾罷了,說到底,你才是這個世界上最自私的男人。”
萬箭穿心,說的就是此刻聶慎行的感受。連姝的話,每個字,每個句子,都像無情的箭,重重地紮在他了的心上,令他羞愧自責。
那一刻,他面如死灰,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氣一樣,癱坐在了椅子裡,半響說不出一句話來,頃刻之間,彷彿又蒼老了幾歲。
看到他這個樣子,連姝心中升起一股快意,她深吸了一口氣,道:“每個人都有她(他)要走的路,以後,我的死活就不勞聶大少費心了。這輩子,我都不想再跟聶家扯上任何的關係。一丁點都不想。”說完,她不再看他,徑直起身走了出去。
留下聶慎行呆呆地坐在那裡,臉色蒼白,手腳冰涼,眼睛像一盞熄滅的燈。
連姝出了茶樓,疾步往外走。
可是走著走著,就有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掉了下來。
她用手去抹,卻總也抹不完。
到最後,她乾脆蹲在地上,雙手掩面,失聲痛哭起來。
經過的路人像看瘋子一樣看著這個年輕的女孩,皆都投以不理解的目光。
連姝不管不顧,在紛紛揚揚的漫天細雨中,哭了個翻天覆地。
回到家的時候,她全身都溼透了。
臉上都是水,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淚水。
幫傭翠兒看到她這個樣子,吃了一驚,忙扔掉手裡的活計奔了上來,關切地問:“小姝姐,你怎麼了?怎麼淋了一身的雨?你不是帶了傘出去的嗎?傘呢?是不是弄丟了?快快,趕緊去洗個熱水澡,不然要感冒了……”
當地人的吳儂軟語夾雜著最真切的關心,像一貼暖心的藥膏,覆在了她的心窩處。
“謝謝你,翠兒。”她悽美地一笑,身子卻軟軟地倒了下去。
“小姝姐。”翠兒發出一聲驚呼……
連姝醒過來的時候,連老太太搖著輪椅坐在她的床邊,正一臉擔憂地看著她。
看到她睜開眼睛,長長地鬆了口氣,“姝兒,你醒了?”
連姝掙扎著坐起來,“奶奶,我沒事,您別擔心。”
連老太太忙道:“哎,你別動,我叫翠兒來。”
然後大聲叫道:“翠兒,你小姝姐醒過來了,快把熱薑湯端過來。”
“哎。”翠兒應一聲,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薑湯走了進來。
“小姝姐,來,喝點薑湯暖暖身子,你淋了雨,不驅驅寒是要感冒的。”
連姝就著她的手把薑湯喝完,一大碗熱湯下肚,胃裡果然覺得暖和了些許。
連老太太見她臉色好了點,皺眉道:“好好的,怎麼就出去淋雨了?翠兒說你帶了傘,你怎麼也不打傘?”
連姝這才想起,她的傘放在聽雨茶樓忘了拿了。
當下不好意思的笑了笑,道:“不知道放在哪裡忘拿了。”
“你呀。”連老太太嗔怪道,“多大的人了,還這麼毛毛躁躁的。”
連姝抓著老太太的手撒嬌,“奶奶,我保證下次不會再弄丟東西了,您別說我了好嗎?”
“你這丫頭,”老太太哭笑不得,“我這才說你一句,你就不耐煩了?你知不知道你剛才暈倒,可把奶奶嚇壞了?”
連姝眼珠子骨碌一轉,“可能是這幾天太累了,又淋了雨,所以才有點頭暈站不住的。不礙事的,奶奶您別擔心。”
連老太太也知道她最近接了好幾份家教的活兒,輪著班的倒,的確是很累。
她嘆了口氣,道:“要不,那些活兒先推掉?等你身子養好了再說?”
“我沒事的,”連姝忙道,“躺躺就好了。我還年輕,這點活累不倒我的。”
連老太太心裡苦澀,“姝兒,都是奶奶拖累你了,不然你也不用這麼辛苦,打幾份工掙錢……”
連姝無奈,“奶奶,您瞧您,又說這種見外的話了。您再這麼說,我可要生氣了……”
連老太太勉強一笑,又想起了甚麼,問道:“對了,我聽翠兒說,早上有人來找你?是甚麼人啊?”
連姝搪塞過去,“啊,沒事,是找我去做家教的。”
“這樣啊,”連老太太沒有起疑,“你可別再接了,先把手頭這幾個學生教好再說吧,別太累著自己了,不然奶奶要心疼了。”
“知道了奶奶。”連姝乖巧地應下。
在連老太太看不見的地方,她秋水般的眸子劃過了一抹黯然和苦澀的光芒。
聶慎行回去之後,臥床不起,病情愈發嚴重。
聶家人要送他去醫院,他死活不肯,彷彿心意已決,決心等死了。
聶宅上空,成日籠罩著一片愁雲慘霧。
瞅準這個時機,聶氏家族內鬥得更加厲害,私底下各種小動作也不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