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染抿唇,斂去了掛在唇邊的笑容,就這麼靜靜的凝睇著她,看得相里心中驀然大痛。
她從小照顧大的孩子啊,雖然完美得似沒有情感的機器人,悲哀的找不到絲絲破綻。可是,從甚麼時候開始,她唇邊的笑容變了呢?是淡斂了情緒,或是憂傷了往事?當她知曉心痛為何物時,小姐就已不是當初那個任人擺佈的傀儡了。
墨染在今天之前,從來不懂得人活著為何有嘆息的心情,而現在,她突然很想喟嘆一聲。
“相里,我也要說對不起了!”
相里一怔,失神的看著她。
墨染仍是微笑,面容典雅細緻、無瑕如玉、溫婉清靈,是說不出的安靜嫻雅。
“相里,我從有意識起,就這麼理所當然的接受了既定的安排,從來沒有想過自己要不要,喜不喜歡,甚至以為就這樣子一輩子了。人活著,到底是為了甚麼呢?十六歲以前的我,所有的年華濃縮成一成不變的一日光yīn,日子如此流逝,日日迴圈往復。這原本沒有甚麼不好,可是,直到墨家和染家以考驗為由,證明我的能力,向我開槍後,一切都變了……”
她其實也要感謝他們讓她回到那個世界,讓她遇那個漂亮驕傲的少年,知曉了感情為何物,曉得了何為疼惜不捨、心痛眷戀。可是……最後她還是消失了,失了約……
相里不安的看著她,直覺小姐接下來的話不是她樂聽的。
“相里,我好像厭倦了呢!墨氏的最高掌權者,我是從來不稀罕的。這擔子,今後就jiāo給我的哥哥墨粲吧!”
“那染家呢?”聽出她話中之意,相里顫聲問,幾欲絕望。
“染家啊……好陌生呢!我去那兒做甚麼呢?”迷茫的神色一閃而逝,墨染翹起唇角,伸手抱住顫抖的相里,“對不起,相里,我要自私了!還有,再見了!”
相里呆呆的看著她放開自己,頭也不回的走出房門,越過訝然張望的僕傭。直到那抹鮮活的桃紅色如悠逸清遠的流雲般,晃過眼簾,逐漸消失……
恍若大夢初醒,相里驚惶的奔到門邊,扶著冰冷的門檻,顫聲大叫:“小姐,您要去哪兒?你若真的叛出了墨家,染家不會放過您的!”
“中國……”
她揮揮手,輕描淡寫的丟擲答案,言語中無任何懼意。
是的,不管未來如何,她都要去中國,但不是回染家,而是去找三個於她而言陌生又重要的人。在那個夏日陽光明媚的午時,那個擁有好看笑容的病弱少女透露給她聽的幾個人,她一定要去找到她們。
淡心、七月、三月,請一定要等她。
所謂朋友
所謂朋友
誰家無chūn酒,何處無chūn鳥。
夜宿桃花村,踏歌接天曉。
——顧況?【聽山鷓鴣】
三年後,中國。
“哎,我一直想不明白耶!”女孩甜美清軟的聲音帶著濃濃的困惑,在夏日午後的清風拂曉中響起。
綠影成蔭的小公園裡,樹木環繞,綠樹如雲。
虯枝盤繞、枝繁葉茂的高大榕樹下,是一片青翠如碧的草坪,被修剪得平平齊齊的青草,散發著泥土與花木的樸實芳香。遠方一角飛簷秀頎,組成很平凡的公園一景。
青草地上,幾名年輕女子隨意席坐。一襲桃紅色衣裳的少女低眉信目,安靜的翻看著擺在膝蓋上的書頁。左邊靠在粗大枝gān上的少女閉眸而憩,面容纏綣蒼白,五官jīng美而平凡,漫不經意中透著種羸弱的病態。另一旁是面容清秀、神色清清冷冷的少女,捧著手中厚厚的英語原文小說閱讀。
三名少女,安靜恬然的棲息於濃蔭碧影的樹下,在午後人跡漸稀的公園,偷得浮生半日閒般悠然自得。清風穿過樹梢,樹影搖曳,篩落樹下的斑駁光影跳騰舞躍,點點戀慕般的跳動在她們臉上,蘊出清風朗月般無瑕的風華。
“想不明白甚麼?”桃紅色華裳的少女隨口應著。
“唔,想不明白的事很多啊!例如七月為甚麼這麼拼命去考那麼多證書,淡心姐為甚麼可以這麼心平氣和的任那爛男人解除婚約……還有,就是墨染你最最令我想不明白哩!”
清甜溫軟的聲音說著,榕樹上一陣無風自起的枝葉晃動,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音,瞬間一張少女甜美可人的臉蛋自樹上倒掛在在半空中,笑意盈盈的看著樹下的少女,甜美可人的臉蛋上笑容一如她的聲音長相般,甜美可人,絲毫沒有因這樣的倒立而不適。
“墨染真有好聰明呢,經濟課上教授所講解的東西,墨染不用聽都曉得,而且說得比教授還好呢!上次墨染的那篇論文還被教授奉為經典絕唱,到處去宣傳哩!墨染這麼聰明,為甚麼要跑來這個學校讀大學呢?其實以你的資質,可以去清華復旦了吧!”
墨染抬眼看向雙腳倒勾在樹枝上、頭下腳上的少女,對上少女睜得圓圓的眸子裡毫不遮掩的純真與好奇,不禁微微一笑,緩聲道:“因為你們都在這裡呀!”
一瞬間,恍若漫天的桃花芳菲撲面而來,道不盡迷幻與清雅,連心也是極溫柔雅治,讓人難以自持的沉溺在那樣的花絮紛飛中。樹上的少女頭腦一熱,身體倏地挺起坐回樹gān上,然後迫不急待的跳下樹枝,蹭坐在墨染身畔,漾著甜甜的可愛笑容問:“墨染又怎麼知道我們在這兒呢?”
“淡心告訴我的呀!”
“真的?!”清亮的黑眸寫滿了迷思,看了眼另一旁閉目假寐的淡心,問出自己一直以來搞不清楚的疑惑:“可是墨染你以前不是一直住在美國沒有回過國嗎?淡心姐是怎麼告訴你的?難道你們以前就認識了?”
有可能哦!三月擊掌,恍然大悟。
“不認識,但有過一面之緣!”不過那一面,是在另一個世界罷了!
“嘎?!!”三月皺起眉頭。還是不懂啦!
“呆子!計較那麼多做甚麼?”正在啃英文小說準備論文材料的七月頭也不抬的說道,“反正你那腦殼也是裝飾用的,糾結那麼多做甚麼?若再làng費你那實在少得可憐的腦細胞,你就真的是除了吃喝打架就一無是處了!”
“你——”三月氣竭,不服氣的鼓起腮幫子,“人家也只是好奇嘛!淡心姐才剛出院,又同那個可惡的爛男人解除了婚約,多好的事啊!果然是父母之命、媒妁之約害人啊!幸好淡心姐最終同他解除婚約,及早瞧清了他的負心漢本質!所以就隨便問問都不可以哦!”
“唔,三月,對不起,讓你擔心!其實解除婚約是我和哥哥共同決定的,沒有誰負誰之說呢!”
三月側過頭看向突然出聲的少女,不以為然道:“淡心姐不用為他說好話啦!事實就是事實!你那前任未婚夫兼義哥就是爛人一枚,不僅侵吞了伯父伯母留給你的家產,還當你是負擔般拋棄了!他這樣……淡心姐不難過嗎?”
三月難過的問,至少每次想到這兒,她心裡就會為淡心難過。從一個受盡呵護的嬌慣千金大小姐被流放到這兒,甚麼都沒有了,連死去的爸爸媽媽留給她的唯一保障也全被那男人拿了去,連個惦念的機會也不給……
聞言,淡心輕輕的笑了,慢慢睜開黑曜石般波瀾難漪的眼睛,斑駁的光影粒粒跳動,溫溫和和的灑落在她難言清淺的臉龐上,徒然惹起一種淡斂得不染塵埃的空茫與虛幻,彷彿下一刻就會消失般。
“沒有哦!哥哥他只是找到了他命定的人,也拿回他該得的東西罷了!一切只不過回覆到原地,淡家不能困囿他一輩子呢,也不能讓一個莫明其妙的承諾毀了哥哥的一生!他做得很好,也不算負我雙親所託了!”
三月噘噘嘴,心裡還是很討厭那個男人。明明只是淡家的養子,是淡心的未婚夫,卻這麼不留情面的說要解除婚約要淡心還他自由。覺得他好自私,就這麼放棄了淡心,娶了另一個女人為妻。再堅qiáng的人,被人一再如敝覆般拋棄,也會受傷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