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才是最本真的她,說話句句帶刺,一不留神就被傷的鮮血淋漓。陳當好是山裡走出來的孩子,城市裡惡意太多,她總得找個辦法保護自己。長久安逸的牢籠生活讓她成了動物園裡被馴養的豹子,迫不得已偽裝成小狐狸,可以沉睡可以眯眼,但是一旦危險來臨,這危險便喚醒本能。
梁津舸知道他跟陳當好吵架是沒有勝算的,不是因為她多威風,更不是因為他真的笨嘴拙舌。只是他心裡很清楚,他從來都認認真真在愛她,而她卻沒有。
心裡一陣悲愴,他真想在這個時候掉頭就走,反正他有自己的計劃,有自己的打算,她那樣不識好歹。腳步已經醞釀了離開,心卻懸起來,如果他這麼走了,他們是不是不會再有和好的機會,他哪怕說出口一句氣話,她都會將他徹底驅逐出境吧。
人類先認識愛情,而後明白甚麼是卑微。
他拿她沒有辦法。
“是啊,睡得舒服睡得喜歡睡出感情了,別的男人看你一眼我都受不了,想到所有人都能看到那種影片我就難受的恨不得把自己的心都刓出來。當好,我沒說要斷你的路啊,我說你再等等,我們靠自己也可以扳倒季明瑞你怎麼就是不信我呢?”
他換了柔和語氣,輕輕去拉她的手。陳當好沒躲,他寬厚手掌包裹住她冰涼的指尖,低下頭,梁津舸聲音難過:“你怎麼就是不信我呢?”
“樑子,”陳當好把頭偏開,剛剛語氣裡的譏諷藏匿起來,儘量讓自己的話說得平靜說得不那麼無情:“其實我們不是一路人,你也根本不知道我想要的是甚麼。”
一場宣判。
梁津舸心裡滿是酸楚,這酸楚漫上鼻尖,險些要從眼睛裡滑落出來。陳當好從他掌心抽出自己的手,緩緩在椅子上坐下:“我不要你的保護,因為我知道外人都靠不住。季明瑞對我最好的時候也說要一輩子保護我,可最後不還是騙我還把我關在這種地方。我其實不懷疑他說過的話,不懷疑他最開始用在我身上的真心,我懷疑的是時間,是過了保質期的那些許諾。再jīng明的女孩也有傻的一面,你要是說愛我,我心底就信了,哪一天你不愛我了你厭倦我了,我又該怎麼辦呢?你說季明瑞教會了我甚麼嗎,我覺得有,他讓我這輩子都沒辦法再對哪個人全身心依賴了。”
時間不考驗愛情,時間考驗人性。能經得住考驗的人,少之又少。
她低了低頭,頭髮滑下去遮住半邊臉:“所以樑子,我早就告訴過你,等你遇見那個肯愛你十二分的人時,你再去愛她十分。感情裡自私一點,總好過最後láng狽。”
雨停了,時間已經過了午夜,凌晨的房間裡沉默蔓延。梁津舸給自己點了根菸,打火的時候老也對不準,手抖得厲害。那一點火苗亮了又滅,幾次下來,他頹然將煙放下,不看她:“陳當好,我們都太自私了。”
他自私的想要保護她,卻不知道她一心只想離開,哪怕身敗名裂。站在自己的角度上,其實他們從沒有為對方考慮過。
開啟房門,梁津舸沉默地下樓,房間門就這麼開著,一眼望出去可以看見黑幽幽的走廊。陳當好拿出一根菸放進嘴裡,還是大前門,話梅香氣散開,她忽然覺得胸口悶痛。
或許是時候該把煙戒了。
幾分鐘後,梁津舸重新上來,將手裡捏著的小東西放在她桌上:“記憶體卡給你了,怎麼用你自己決定,剛剛收到季明瑞那邊的訊息,吳羨過世了。當好,以後的路我幫不了你,你自己走吧。”
吳羨過世了。陳當好心裡有極大震動,瞳孔都跟著晃了幾晃。嘴唇抖了抖,她發現自己突然不知道該說甚麼,點點頭,指間菸灰落在地毯上,燙出一塊難看的黑漬:“……好。”
又是一大段沉默,梁津舸再度開口:“後天是不是學校有課?”
“嗯。”
“這幾天吳羨那邊的事可能會有些忙,我要是去得遲了你就等一下。”
“嗯。”
“我下樓了。”
“好。”
他們好像忽然之間回到了最開始認識時候的客套。
分明幾個小時之前,他還摸到她的chuáng上吻她的耳朵和腰際。陳當好神情有些恍惚,恍惚中她便開始想,要是自己當時沒有把腳踩在他肩膀上阻止他的動作,沒有問出那樣的問題,今晚是不是就跟之前的每個夜晚一樣,不會有絲毫不同呢?
她忽而有些荒謬的後悔,儘管心底知道,真實早晚都要浮出水面,並不是她一己之力可以控制的。可這後悔也不僅僅包括那個時刻,還有她說出了甚麼話,是不是已經狠狠刺傷梁津舸的心,他是不是就此將那份愛收起,再也不肯給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