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冷了。”
他閉上眼睛:“那睡覺。”
陳當好不再說話,以她的性格,是斷然不會甜蜜的與他說晚安的。整個人都在他懷裡,他伸了伸腳,勾住她的腿過來,冰涼的腳趾就貼在他小腿內側。她也閉上眼,卻覺得心跳如鼓,怕他聽到,她將一隻手放在自己胸前,這樣折騰了許久,卻連同臉頰也燒起來。
黑暗裡,梁津舸悠悠嘆了口氣,身體動了動,胳膊還給她枕著,自己翻了身躺平在她身側。陳當好睜開眼,低聲問他:“睡不著?”
“嗯。”
“為甚麼?”
“你心跳聲很大。”
“……吵嗎?”
一聲輕笑,梁津舸重新抱緊她,將她貼在自己胸前:“不吵。”
他極少笑,或者說陳當好從沒見過他笑的樣子。分明長了雙溫柔的眼睛,卻時刻盛著戒備盛著漠然。這一聲笑讓她的心柔軟下來,伸手輕輕環住他的脖子,陳當好忽然想跟他說說話,哪怕他不回答也好,他聽著就可以。
“……我想起中考之前,那年夏天特別熱,我坐在這個屋子裡看書,覺得緊張,怕自己考不好。那時候我爸坐在我旁邊,說我緊張的太明顯,心跳聲都吵死了,這樣的心態怎麼行,所以不讓我看書了,偏要帶我出去走走。他帶我去釣魚,我坐在小河邊覺得心情特別好,那時候我就想,要是我考到了縣裡的高中走了,誰陪我爸釣魚呢,可是我又知道,我是肯定要走的。”
梁津舸閉著眼,手掌輕輕撫著她的頭髮,聲音溫和:“釣魚好玩麼?”
“不好玩,坐在那一動不能動,就只是等著。要是等天快黑了,還容易被蚊子咬滿腿的包。”
“那甚麼好玩?”
“好玩的很多啊,小時候在村子裡來回跑都覺得好玩。那時候也沒有手機沒有電腦,全村就那麼幾家有電視,到了晚上所有人家的小朋友都聚在那一臺電視前面等動畫片。半夜的時候電視就不演節目了,變成雪花點或者彩色的大球,我小時候長得比現在好看,鄰居家的大人喜歡我,總是給我好吃的,小孩也喜歡我,願意跟我玩。村頭到村尾就是整個世界了,要是沒見過別的世界,也覺得沒甚麼不好。”
甚麼是雪花點,甚麼又是彩色的大球,梁津舸沒問,但好像知道。他在黑暗裡睜著眼睛,聽到她喋喋不休的講述自己小時候那點趣事,他很想吻她,卻怕自己沒法控制分寸,所以就只是安靜地聽,偶爾附和幾句。到後面陳當好的聲音越來越小,說的話也漸漸模糊不清,他知道她是困了,手在她背上輕撫,像是安慰孩子一般。
這一夜的陳當好是小村莊裡繞著田埂跑跳的孩子,不魅惑不風情,幼稚天真,燦爛無邪。他愛這樣的她,也愛長大後的她,他甚至覺得感激,感激這片土地上曾經生活過那麼一個單純快樂的小女孩。
懷裡的人呼吸心跳都漸漸趨向平穩,他悄悄低頭,在她發頂落下一個吻。她的夢還是她的,他不想也不奢望涉足。這個世界太安靜了,安靜到她的呼吸已經那麼輕,還是繞在他心上讓他徹夜難眠,屋子裡越來越暖和,火炕上溫度升高,他摸到她發燙的臉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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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當好早上起chuáng的時候,梁津舸正在廚房做飯。屋內暖烘烘的,身下火炕烙的人骨頭蘇麻,捨不得起身。她揉著眼睛站在廚房門口看他,有米飯的香味在周身縈繞,梁津舸回過頭,朝著她走過來,伸手抱住她。
這場景太溫暖,他在她鬢角蹭了蹭,拍拍她的背:“準備吃飯。”
學生時代語文課,學習陶淵明的《桃花源記》,彼時梁津舸坐在教室裡望著外面的高樓大廈放空,對文中的描述羨慕不已又嗤之以鼻。世界上如果真有桃花源,裡面的人定然不滿足現有環境,躍躍欲試想出來看看。
對面的陳當好喝了口湯,他眯了眯眼,忽然覺得少年時的課文並不誇張。
這樣的山村,這樣的破屋,因為她坐在對面,倒也甘之如飴。世界上心動的事太少,他凝視著她沾了湯汁的嘴角,伸手在上面輕輕揩了一把。
“當好,”他覺得他有很多話要說,很多話又都不知道怎麼說。男人的表白若是真心,總來的難一些:“如果我們不走了會怎麼樣?”
陳當好端著碗,眨眨眼,並不認真思考他話裡的意思:“甚麼不走?”
“如果我們不回去陵山,找個地方一起生活,你覺得怎麼樣?”
愛情真大膽,讓人連私奔這樣的話都有勇氣拐著彎的說出來。陳當好還端著碗,覺得自己或許理解錯了,皺皺眉,她疑惑地看他:“為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