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津舸眼神頓了頓,只是一瞬。他不說話,把包好的冰塊遞給她,換下她手裡拿著的那包。陳當好接過來卻沒貼在臉上,低著頭,她忽然覺得心底委屈,這種委屈已經醞釀了很久,她得找個人說一說,哪怕這個人其實也不能安慰她甚麼。
“我認識季明瑞的時候才十九歲,大一,甚麼都不懂。”下午的陽光開始變得散漫,在油畫一樣的色澤裡,她看向他的眼睛:“我剛上大學的時候覺得陵山特別大,才知道計程車是按照路程收費,一杯咖啡可以賣到五六十。同班同寢的女生都化妝,而我連最基本的化妝品牌子和種類都不知道。前半個學期,我每天除了上課就是打工,我知道有人在偷偷議論我,學傳媒的女孩基本都漂亮,我站在裡面像個異類。沒有人排斥我,但我排斥我自己,我也偷偷看書,看那些化妝品牌子和衣服鞋子的搭配,但是我一樣都買不起,傳媒的學費太貴了,我爸自己養我,就靠家裡那一塊地,我不能糟蹋他的心血。”
最初的時候,陳當好時常厭棄自己的出身,甚至是家庭。母親早逝就沒人教她怎麼做個溫軟的女孩,父親窮苦一生,更是做不到旁人說的“女孩富養”。她連要錢jiāo書費都得思慮再三,更不要提到了大學之後傳媒高昂的學費。在那種厭棄的情緒裡她遇見了季明瑞,好不誇張的說,季明瑞將她帶入另一個世界。
“我終於知道了,樑子,”陳當好低頭笑:“人均三百的飯店就是比人均三十的好吃,一千塊一條的裙子就是比四五十的牛仔褲好看。季明瑞願意給我花錢,還是打著愛我的名義,他說他沒有家庭,他說他會娶我,我為甚麼不答應?我為甚麼不跟他在一起?他比我大那麼多歲又怎麼樣,我甚至覺得只要他對我足夠好,我就能愛上他。”
梁津舸望著她,她沒有哭,眼底連一點水光都沒有。他忽然明白她是真的絕望,她年輕的愛情還沒來得及萌生,便死在男人的算計和欺騙裡。她有了不該有的虛榮,於是就得受這樣的報應,似乎公平,似乎又根本就不公平。
“我從來沒覺得季明瑞會騙我,那個位置的男人,處心積慮騙一個一無所有的農村女孩,他不會閒到那個地步。”陳當好把冰塊敷在臉上,安靜了幾秒後接著說:“可是我遇見了吳羨,在醫院,我帶著季明瑞送的手鍊被她看見,那時候我才知道那個手鍊是訂做的,送給我的前一天,吳羨曾經在他的車裡偷偷看見過。她以為是送她,沒想到第二天,卻戴在一個不相關的女孩手上。”
他忽然不想再聽下去,伸手去拿她手裡的毛巾包:“我給你去換點冰塊。”
“吳羨跟他真不愧是一家人。”陳當好不撒手,自顧自的接著說:“她也接近我,他們夫妻倆像是特工情報員,男的跟我玩算計,女的從我這套話,為了找到季明瑞出軌的證據。而我才是最傻的那個,季明瑞把我帶來風華別墅的那天我還以為他是要跟我求婚,沒想到他只是發現他老婆不對勁,怕我給他惹麻煩。”
她在那一天裡,忽然開竅似的明白很多事。比如為甚麼季明瑞帶她出來從來都是自己開車,比如為甚麼他不許她跟別人說他們的關係。他說的多好聽,他說當好,我是你們學校的名譽校長,要是別人知道我們在一起肯定要說你的閒話,我不在意那些,但是我怕你受委屈。
她覺得感動,覺得自己苦命多年,命運終於償還了之前欠她的一切。
直到她看見風華別墅周圍的山水,看見季明瑞跟完全沒有見過面的保鏢吩咐她聽不懂的話。她後知後覺,忽然去搶他的手機,資訊列表裡吳羨的名字被放在第一位,她看見他們最後的對話是他氣急敗壞的說,沒有的事。
太陽最熱的時候就這麼過去了。
把毛巾包扔回托盤裡,陳當好從桌子上的那包煙裡重新抽出一根。季明瑞到現在還在跟她講,自己會離婚娶她。他說的或許是真的,可是這真情實感在謊言之後就顯得一文不值。他幫她規劃前路,要安排她畢業後進電視臺,有朝一日離婚了娶她進門,也顯得自己有面子。她就偏不聽,在畢業之前,早就廢了自己的嗓子,跟他較勁。
梁津舸端著托盤站起來,冰塊早就化了,成了在托盤裡流淌的水。他無意去聽別人的故事,卻還是覺得神情恍惚,回憶起的也不知是她那時候滿身傷痕的被他從車裡抱出來,還是自己在監獄裡面無表情熬日子的每一個白天黑夜。
手一歪,托盤裡的水灑出來,淋在褲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