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紅腫的臉頰印刻的是生活的艱難和酸楚。
他們必須靠自嘲、自傷,甚至自毀才能得到活下去的資格。他們小小的身軀只需要一個小小的角落就能苟延殘喘。然而即便是這樣一個小角落,也需要他們拿尊嚴和性命去博。
這真的一點兒也不好笑。
簡喬眸色暗沉地看著臺上,並未注意到雷哲正一眼又一眼地偷覷他的反應。
就在這時,管家又領進來一位賓客,而她帶著滿身濃香,擠進了簡喬和雷哲的小圓桌。
簡喬一看見對方,眉頭便皺了起來。
“請把戒指還給我。”他衝雷哲攤開手,語氣冰冷。
雷哲轉頭一看,差點沒被氣得bào跳如雷。
shit!加西亞這個yīn魂不散的女人怎麼又來了?他明明沒邀請她!
第33章
雷哲憤怒地看著不請自來的加西亞,而加西亞已經老神在在地坐下,摘掉純白的絲質手套,禮貌性地為臺上的表演鼓掌。
簡喬語氣極為平靜地說道:“三天前,我們才做了約定,三天後,你就違反了我們的約定。既然如此,以後你的事我不會再gān涉,這次是我多事了。”
說這話的時候,他一直看著那些侏儒,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他頭一次戰戰兢兢卻又義無反顧地把自己所剩不多的對人類的信任jiāo付出去,收穫的卻是這樣一個結果。他的關心和保護,對雷哲來說或許只是一個負擔。
“不,我沒有!我根本就沒邀請這個女人!管家,管家!你給我過來!”雷哲急得滿頭都是汗。
他握住簡喬冰冷的手,急切解釋:“簡,我答應你的事就一定會做到,我——”
不等他解釋更多,也不等表情惶恐的管家走到圓桌邊,老公爵已緩緩說道:“是我邀請她的。看見賓客名單上沒有她,我便私自把她加了進來,我以為是僕人把最重要的客人漏掉了。我以為你把這些侏儒買下是為了逗她開心,我以為你花費那麼多jīng力排戲是為了獲得她的青睞。”
老公爵看向自己的兒子,低聲說道:“我想讓你贏得賭注,我想讓你拿回那枚雕刻著族徽的戒指。”
很明顯,對於雷哲的一切,他都瞭若指掌。他知道那個遊戲,也知道加西亞是兒子正在追逐的目標。
他以為自己可以幫到兒子。
雷哲愣了幾秒,然後便露出憤怒至極的表情。
他忽然靠近老公爵,用自己異常高大的身軀壓迫著他,並指著他的鼻尖,近乎於低吼地說道:“你以為,你以為,甚麼都是你以為!你總是把你的意志qiáng加到所有人頭上,卻從來不會考慮我們的心情!
“你以為我喜歡戰爭,喜歡殺戮嗎?不,我不喜歡!五歲那年,我告訴你我想去當雲遊騎士,你卻告訴我格蘭德的男人必須成為戰士。於是我就成為了一名戰士。
“你知道我第一次上戰場,看見滿地鮮血和殘肢的時候發生了甚麼嗎?我吐了!為此,我差點被敵人砍掉腦袋。從戰場上下來,我還在吐,我吐了三天三夜差點暈厥!那時候我才十五歲!
“可我知道,這樣的恐懼必須克服,因為你不喜歡!如果我不能成為一名勇敢無畏的戰士,我就不配做你的兒子,我會被放逐,甚至剝奪格蘭德的姓氏!我不想成為你口中的廢物,於是我qiáng迫自己浸泡在鮮血裡,沉溺在殺戮中,最後變成了一頭為戰爭而生的怪物。
“可是,當我付出一切乃至於我的生命去奪取屬於格蘭德的榮耀時,霍爾卻甚麼都不用做就能獲得你無條件的愛。霍爾享受著我帶來的權力,奪走了我在戰場上拼殺所積累的財富和土地,只因你無條件的愛他!你不會要求他做任何事!他只有一個身份,那就是你摯愛的兒子。你願意把自己的一切都給他,然後也包括我和莫安的一切!於是我忽然明白了,有些東西我永遠都得不到,比如父愛。”
雷哲搖搖頭,一字一句滿帶恨意地說道:“在我心裡,我的父親早已經死了!他唯一能幫到我的地方就是永遠不要來打擾我!”
老公爵驚愕地看著他,渾濁雙眼裡微微顫動著淚光。
他從來不知道,第一次上戰場的時候,兒子竟然經歷了那麼多痛苦至極的事。他也從來沒想過,當大兒子在開滿鮮花的城堡裡悠閒地喝著下午茶時,小兒子在戰場上是如何奮力地殺出一條生路。
他更是從來沒想過,這種截然不同的安排,會不會不公平。
他真的從來沒想過……
“對不起我的孩子,對不起!”
除了用微顫的嗓音反反覆覆地念叨這句話,老公爵已經無言。
臺上在吟唱詩歌,抒發愛情,臺下在鬨堂大笑,熱烈鼓掌,誰也沒有注意到這個角落裡正在發生戰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