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搖椅斷斷續續、吱吱嘎嘎地響了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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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後,雷哲果然像他承諾的那樣,舉辦了一場盛大的宴會。格洛瑞最具權勢的大領主們雲集公爵府,一輛輛豪華馬車把府外的街巷堵得水洩不通。
有的領主從車上跳下來,大踏步地進入城堡,眼睛自始至終都盯著前方,氣勢頗為驚人;有的領主會溫柔體貼地把自己的女伴抱下來,然後擁著對方款款而行;有的領主哈哈大笑著衝圍觀民眾招手,末了讓自己的僕人開啟隨身攜帶的箱子,灑出大把大把的銅幣。
遇見這樣的領主,趕來看熱鬧的民眾會發出驚喜的尖叫,然後舉起雙手感激涕零地喊道:“親愛的大人,您會長命百歲的!上帝保佑您!上帝保佑您!”
無所顧忌的孩子們會像小耗子一般從擁擠的人堆裡鑽出來,瘋狂爭搶滿地銅幣,搶著搶著便打成一團,變作一群兇狠的鬣狗。
有人在咒罵,有人在嬉鬧,還有人跪在地上誠心向上帝禱告。
看見這樣的眾生百態,那些撒錢的大領主便會發出更為愉悅的大笑。這就是他們想要的——歡樂,悲哀,憤怒,爭鬥。這讓他們產生了自己可以主宰一切的錯覺。
每一位賓客都是威名赫赫的大領主,他們權勢滔天、富可敵國。混跡在這樣一群人中間,安德烈親王也只能露出謙遜的姿態。
各大領主實則就是各大邦國的君主。沒有他們的擁護,格洛瑞將不復存在,國王之位也就形同虛設。這個道理,安德烈親王還是懂的。
站在陽臺上默默看著這一切的簡喬指著這些人,低聲問道:“如果沒有你,我是不是連受邀的資格都沒有?”
“是的。”雷哲一點兒也不擔心刺傷伯爵先生脆弱的自尊心,進一步說道:“在這裡,你只是一隻小螞蟻。這麼這麼小,明白嗎?”話落用拇指掐住小指,比劃了一下。
簡喬:“……”
無奈之下,他衝這個幼稚鬼翻了一個白眼。
雷哲故作震驚地喊道:“是我眼花了嗎?在我心目中算得上最優雅,最高貴的花都伯爵,剛才竟然衝我翻了一個最不優雅,最不高貴的白眼!天吶,這真的太讓我幻滅了。”
事實上,他一點兒都不覺得幻滅。會衝自己露出這種古靈jīng怪表情的簡喬,恰似一株沉睡於雪原中的植物,當寒冷徹骨的冰霜被chūn風chuī拂至融化後,他便長出一叢叢嫩綠的芽。
他活了,有了溫度,有了芳香,有了朝氣。這才是真實的他,一個隱藏在厚重心防下的小男孩。
雷哲繞著這樣的簡喬走了兩圈,嘴裡發出嘖嘖的感嘆。
簡喬揉了揉額頭,似乎十分嫌棄這人的調侃和聒噪,眼睛裡卻閃爍出亮光。
兩人一邊互相挖苦一邊朝樓下走去,像一對兒認識了很多年的老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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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小時後,與各大領主都建立了良好關係的簡喬端著一杯紅酒走向最安靜的角落。他需要好好休息一下。
雷哲端著一杯果汁朝他走去,調侃道:“你的臉頰紅得像猴子屁股,快把你的酒杯放下,喝點別的。”說完便用果汁換掉了簡喬的酒水。
“你真好。”簡喬用手扶住自己昏沉的腦袋,滿懷感激地嘆息。
簡簡單單三個字,沒有甚麼誇張的修辭手法,也沒有跌宕起伏的語氣助詞,卻讓雷哲的心撲通一跳。
“我哪裡好?”他展開雙臂,搭放在沙發靠背上,用這樣的坐姿間接地把簡喬摟入懷中。
毫無所覺的簡喬靠倒在沙發上,在旁人看來卻是靠倒在雷哲懷裡。兩人之間的親密氛圍慢慢變得濃郁。
“你哪兒哪兒都好。”簡喬飛快答道。
雷哲卻覺得很不滿意:“你是在敷衍我。你根本就沒有認真思考這個問題。我再給你一次機會,你要好好回答。我到底哪裡好?”
不知道為甚麼,他很在意簡喬的看法。然而在此之前,許許多多的人曾當著他的面大聲唾罵他是魔鬼,還說要用餘生的每一天來詛咒他下地獄,卻也沒讓他的心產生一絲一毫的動搖。
他似乎只在意簡喬,這真的太奇怪了。
胡思亂想中,他聽見了簡喬帶著滿足氣息的喟嘆:“不是敷衍啊,是真的。古老的東方有一句諺語,叫做情人眼裡出西施。西施是一位絕世美女。當我們愛著對方的時候,哪怕對方是一個醜八怪,我們也會覺得他是最美的那一個。你不是我的情人,可你是我唯一的,最為重要的,也最為珍惜的朋友。所以,你在我眼裡就是最好的。”
簡喬指了指自己漆黑的瞳孔,再次qiáng調:“我看不見你的缺點,因為當我的大腦在思考有關於你的事時,我的情感不可避免地戰勝了理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