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所說的每一句話都是發自肺腑的。”簡喬再次點了點自己的心臟。
沒有任何人知道,當他快要落入絕望深淵時,雷哲這束光芒是多麼溫暖地照耀了他。緊緊抓住這束光芒,並藉助它的力量從恐懼中甦醒時,他差點感激地落淚。
想到這裡,簡喬更加認真地注視雷哲。
這個人在他的眼裡是會發光的。
雷哲受不了了。如果可以,他真的很想扶住額頭申吟。
他向來都知道,脆弱的小動物會把保護自己的人視作最深的羈絆。你走到哪兒,它們就會步履蹣跚地跟到哪兒,溼漉漉的圓眼睛總是又崇拜又渴慕地看著你,然後衝你甜膩膩地叫幾聲,儼然把你當成了它們的全部。
雷哲收養的流làng貓、流làng狗,以及一頭小豹子,就是這麼來的。只要雷哲在家,它們就會形影不離地跟著他,發出嗷嗚嗷嗚的叫聲。
而伯爵先生此刻的目光與那些小動物簡直一模一樣。
這太糟糕了!該死的,我可不想被一個男人黏上!
雷哲暗暗在心裡抱怨,卻不知道自己的表情與“不耐煩”或者“嫌棄”等負面情緒完全不相gān。
他衝簡喬撇撇嘴,似在敷衍,然後仰頭喝光了杯中的酒。藉著喝酒的動作,他掩蓋了自己瘋狂上揚的唇角。
舞娘還在場中旋轉,一圈又一圈,像一朵永開不敗的花。汗水順著她的額頭灑落,令她黝黑的面板反she出瑩潤油亮的光澤。此刻的她即使不白,不瘦,也不幼態,卻像魔鬼一般擁有著致命的吸引力。
安德烈親王一把將旋轉中的舞娘拉入懷中,瘋狂親吻。
舞娘只是微微一愣就坦然地接受了這種粗bào的對待。
其餘賓客也紛紛把早已看中的男人、女人禁錮在身邊,縱情享樂。
鴉片的濃香、烈酒的醇厚、香水的甘冽、汗液的酸臭,融合成一股植物腐敗的,又甜膩又噁心的氣味,向四面八方蔓延。
一名jiāo際花扭動著纖細的腰走到沙發邊,搖搖晃晃地往雷哲懷裡倒去。酡紅的雙頰顯示出她醉得不輕。
若在往常,雷哲會朗笑著把人摟過來,肆意把玩一番。
但今天,他卻把人推開了,臉上還滿帶著不耐且厭惡的表情。
他看向簡喬,沉聲說道:“看見了嗎?這就是你嚮往的權力中心。它不是天堂,而是沼澤。凡是落入這片沼澤的生物,最終都會被包裹在厚重粘稠的泥漿裡腐壞。所以,在未曾深陷之前,我勸你早點回到你的迪索萊特,這裡不適合你。”
說這話的時候,他的心在左右拉扯。一種微微刺痛的感覺莫名其妙地浮上來。
第20章
簡喬順著雷哲的指引看過去。
在他眼前,一群神色迷離的人在沙發上、地毯上,甚至桌面上扭動著。
看見過被蠅蛆寄生的乳酪嗎?這樣的場景,與那樣一塊乳酪沒有任何區別。不受約束的特權產生了腐敗,而腐敗成為滋養細菌、蟲豸、黴絲等一切骯髒之物的溫chuáng。
恍惚中,簡喬彷彿聞到了沼澤特有的,黴爛的屍骸所散發出來的氣味。
他伸出細長的食指,輕輕點了點自己的鼻尖。
剛才喝下去的一杯紅酒已經順著他的血液流遍全身,並化作兩團滾燙的紅暈慢慢爬上他的臉頰。總是面容蒼白的他,此刻竟像一株盛放在高山上的玫瑰,綻放出罕見的豔色。
而他微蹙的眉頭,緊抿的唇瓣,又讓他帶上了幾分脆弱感。
雷哲漫不經心地瞥他一眼,瞳孔裡的光隨之凝固。
過了好一會兒,雷哲才艱難地移開視線,同時也移開了放置在簡喬手邊的酒杯。
“一杯溫水。”他衝站在角落裡的侍者打了個響指。
侍者立刻送來一杯溫水。
簡喬意識到這杯水是雷哲幫自己叫的,看向對方的目光不由帶上了幾分感激。
這感激讓他漆黑眼眸放she出濡溼而又晶亮的光芒。
雷哲飛快瞥他一眼,沉聲說道:“不用謝。連酒都不能喝的你最好還是回到偏遠的迪索萊特,我不可能每天都待在格蘭德,更不可能時時刻刻盯著你。如果下一次我不能及時趕到,你該怎麼辦呢?”
這個問題,簡喬還沒想好該怎麼解決,於是陷入了沉默。
他始終不曾答應回到迪索萊特去,因為他還有很多事要做。
雷哲也察覺到他堅決不肯回去的心思,便指著那群像蛆蟲一般扭動的人,說道:“看見了嗎?這裡沒有細雨落在花朵與青草地上帶來的清新氣息,只有酒jīng、汗液和鴉片混合而成的惡臭。這裡不適合你。”
伯爵先生是gān淨的,他實在不忍心看他渾身沾滿汙穢的樣子。
簡喬端起水杯喝了一小口,輕聲反駁:“可是這裡有您。坐在您身邊,所有臭氣都被隔絕,我只聞到了一股很冷冽的,像鵝毛大雪落在松柏樹上所激發的甘慡香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