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意有所指,傅明華卻是聽得眉心一跳,頓時覺得腰間上拴掛的香囊重逾千斤了。
崔貴妃這話是甚麼意思?她正要問話,崔貴妃卻伸手一指樓下:“看,追兒來了。”
傅明華隨著崔貴妃的話低頭往下看,他穿著一身紫色圓領長衫,腰間扣金色玉帶,仰頭望著蓬萊閣樓上看,傅明華神色平靜,他卻是突然一笑,那滿身嚴肅冷傲之感頓時散了大半,露出幾分翩翩少年風采。
樓下靜姑來喚,崔貴妃借勢離開,傅明華愣了一會兒,覺得不妙也要跟著下去,燕追已經上了樓,見到傅明華動作,雙臂展開一手撐牆一和扶憑欄,將傅明華攔在了樓梯間。
“元娘。”他笑意吟吟的喚傅明華名字,以往沒覺得有如何,只當他是以示親近的手段,此時聽他喚起,又配他這樣的動作,再加上之前崔貴妃意有所指的話,她這麼聰明,又怎麼會不明白?
“這麼著急要去哪?”
他手撐著扶梯,緩緩上來,越是離得近,那氣勢越是bī人,他站在梯下一階便不動了。
“我已讓人沏了茶。”
燕追微笑著,神情冷毅:“喜歡甚麼瓜果糕點?”
傅明華只是平靜的盯著他看,她此時算是看出來了,崔貴妃說不準是跟燕追合謀,故意騙她進宮的。
這母子倆老jian巨滑,先是故意以魯氏木箱引她上勾,讓她發現那張帕子,緊接著自然便會覺得帕子是個禍害,要想進宮。
一瞬間傅明華想起當日神都囿水閣之上,燕追裝出氣若游絲的模樣騙她上當,被揭穿時也不羞惱,她臉色陣青陣白,燕追對她有些事毫不隱瞞,態度古怪。
是她大意了!
她受夢的影響,一心要嫁品性高潔,性情溫和,與她能相敬如賓,能給她一些體面的夫君,哪怕不掌權。
所以她有了慾望,想求崔貴妃一個承諾,便落進了燕追圈套。
“殿下想gān甚麼?”
傅明華揚了揚下巴,目光冰冷的望著燕追看。
如果崔貴妃與燕追是看她沒有了母親,在傅家不受寵,便想將她為妾為玩物一般。
燕追很快發現傅明華的目光中盡是冷淡,他眉心緊皺,傅明華以為他極有可能會因為自己不馴的態度而不快時,他卻笑著上了前來,傅明華後退了幾步,腰肢靠在欄杆之上,再無可退了,燕追雙手張開撐在她身側兩旁的雕欄之上,眼睛眯了起來:“元娘,”他神情有些危險,“躲甚麼呢?我只是想要你陪我坐坐。”
他說完,看傅明華警惕的目光,臉龐離她更近,看她下巴抵著頸窩,要側臉避開,燕追語氣有些委屈:“知道你要來,我專程放了公事過來,怎麼見我就要躲?”
燕追語氣裡帶著幾分少年似的單純抱怨,傅明華動作一頓,卻幾乎要冷笑出聲來。
這位三皇子心機深不可測,卻又慣會使詐,她忍了又忍,才輕聲道:“殿下究竟想要做甚麼?”
“你這麼聰明,一定知道。”燕追微微一笑,垂眸看她,少女身上帶著淡雅的香氣,明明年紀還小,偏偏要做出老成的模樣,他伸了手指要去攪她頰邊垂下的柔軟細發,傅明華側頭要避開:“我不知道。”
“你一定知道。”
燕追望著她看,傅明華沉默片刻:“魯氏木箱是殿下送的?”
他漫不經心點頭,微笑著,明明兩人離得近,但他心思卻隱藏得深。
“殿下想要做甚麼?”
她又問了一次,燕追神情漸漸就認真了,傅明華皺著眉盯著他看:“殿下箱裡裝了錦帕。”
傅明華以為燕追仍不會輕易放過她,卻沒想到燕追將左側撐著石欄的手放開,身體讓開一些,比了個請的姿勢,顯然是示意她坐著再談。
好漢不吃眼前虧,與其這樣姿態尷尬,不如坐著再說。
她識時務的沒跑,燕追心裡暗道遺憾,又覺得實在是越看越喜歡,他微微一笑,收回了手也跟著她的腳步走到了桌邊坐了下來。
“我知道娘娘有意柱國公府的魏娘子。”一旦離燕追隔了一張桌子的距離,她心裡稍安,又漸漸冷靜了。
燕追沒有出聲,只是端了茶水,點點頭示意她接著往下說。
“我只求將來婚事之時,若是得殿下與娘娘成全,實在感激不盡。”
燕追擱了茶杯,目光落在杯沿之上,神情似笑非笑:“那我若是成全了你,這恩情你怎麼還?”
他說完,眉梢一揚,眼皮抬了起來,眼睛盯著她看:“你要還的是恩情。”
燕追嘴角邊的笑容有些冷冽,目光銳利,似是盯中了獵物的láng般:“但我要的可不是這個,元娘,你心裡明白的。”
第一百二十九章難得
傅明華擱在腿上的手漸漸握緊,燕追看她不出聲,左側嘴角微勾,身上氣勢卸了大半:“若是我不成全,那你自然就不欠我恩情了。”
他的話裡藏著圈套,傅明華皺了眉,燕追不依不饒,她將手伸了出來,燕追看著她動作,微笑著不出聲。
“殿下覺得臣女這雙手如何?”
燕追開口道:“手如柔荑,膚如凝脂。領如蝤蠐,齒如瓠犀,螓首蛾眉,美目盼兮。”
雖說身為皇子,隨著日漸年長,燕追雖未任職,但每日時間卻未有空閒。
不過除了武藝騎she之術,他卻文采並不輸其武藝。
此時詩經順手捻來,卻偏偏少說了一句‘巧笑倩兮’,恐怕是指她性格沉穩少有笑容了。
傅明華心中有數,聽燕追誇她,卻只是淡淡一笑,摸了摸自己的手:“每日府中嬤嬤必會將臣女侍候得無微不至,哪怕是這指甲方寸之地也未落下。”她說到這兒,燕追似是有所頓悟,傅明華接著又道:“可是這般細緻,卻不是為了將臣女養成玩物,與人為小的。”
她抬起頭,盯著燕追看,燕追的神色晦暗莫名,眉梢帶著鋒利,她神情溫婉,卻是外柔內剛,目光與他對上也是不閃不避。
燕追與她對視半晌,才緩緩開口:
“元娘竟然是這樣想我的?”
“難道不是?”傅明華此時臉上雖然帶著笑意,可是笑意卻並未達到眼底。
燕追垂眸,將頭別開:“當然不是。”
他還未成長到嘉安帝那般,視女人如玩物的地步。
若是沒有遇上傅明華,沒有對她從一開始的留意到後來的感興致,以致一步一步到如今,恐怕若gān年後,他也會心冷如鐵,將女人當成調趣逗樂的玩意。
可是他在最青澀的年華碰到了最好的她,在他還沒有防備時,這位傅大娘子數次三番總是與他能夠巧遇。
燕追抿著嘴角,他比少年時期的嘉安帝更有自信,也比他更有勇氣。
他想起姚釋好似問過他為何就非傅大娘子不可,燕追就道:“美人易得,佳人難尋。”
若是不知傅明華真實性情,可能他也不會到後來越覺得若是放過她就有些遺憾。
而燕追向來不會任憑自己後悔。
他想要的,向來都是極力爭取,皇位如此,她也一樣。
美貌的女子很多,可是看得多了也就不大稀奇,倒像是傅明華,更為難得一些。
只是沒想到傅明華會如此認為。
傅明華正在想燕追這話是甚麼意思,階梯處崔貴妃卻上來了,看了燕追一眼,好似發現二人情況不對,她笑著過來便談起了旁的事兒。
有了她一打茬,傅明華倒是鬆了口氣,等到有人來尋三皇子,燕追意味深長看她一眼離開時,她才想起自己進宮來的目的。
她身上的帕子還未歸還燕追,剛剛倒是忘了。
“元娘來得不巧,此時還是荷花未開之時,等到六月下旬,這滿池荷蓮開了,便好看些。”崔貴妃轉移話題:“我會在六月舉辦賞荷宴,”她笑著抿了嘴,意有所指:“到時才有好看的。”
也不知她這話指的到底是看荷花,還是看容妃與容三娘那齣好戲。
從宮中回去時,江嬤嬤從她臉上看不出甚麼端倪,應付了一臉不快的白氏,又忍了心中的不耐,回了傅侯爺詳細的問題,他問得十分仔細,每個細節都不願錯過的樣子。
直到他問完滿意之後,從白氏院中出來時,外頭天色早已黑了。
碧藍找人借了個燈籠,一路照著走在旁側,傅明華的影子在燈光下拉長,夜色下這長樂侯府安靜得似是一隻擇人而吞的巨shòu之嘴。
半個月後,宮裡傳來了容妃娘娘身懷有孕的訊息,皇上大喜之下赦令天下,免賦稅一年。
一時之間天下百姓奔走相告,普天同慶。
在這樣的情況下,白氏悄無聲息的與湯yīn縣伯府訂下了傅其弦與楊氏的婚事。
訊息傳開時,府中傅其弦後院的不少姨娘們都咬牙切齒,傅明華屋裡頓時便熱鬧了起來,一天到晚總有姨娘支使了女兒前來,想要從傅明華這裡打聽些訊息。
開始她還見,可時間一長也有些煩,便讓江嬤嬤都打發了去。
端午節衛國公府的賀娘子發來了請貼,邀她前去望江閣吃粽子、賞龍舟。
衛國公府除了送來貼子之外,還送了以五色絲線包裹的粽子以及一小壇菖蒲、雄huáng泡的酒,算是十分周到了。
江嬤嬤翻著貼子,問道:“去倒無妨,只是上次娘子開罪了容三娘,她又並不像是一個大度不計前嫌的人,所以奴婢覺得,不如送些回禮,將此事推了。”